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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常驻太空将成为可能丨深度解读2026年十大突破性技术

这是《麻省理工科技评论》2026 年“十大突破性技术”深度解读系列的第二篇内容,关注 DeepTech,关注新兴科技趋势

这是《麻省理工科技评论》2026 年“十大突破性技术”深度解读系列的第二篇内容,关注 DeepTech,关注新兴科技趋势。

人类长久以来一直梦想着能栖居于群星之间。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已有数百人在国际空间站和中国空间站上实现了这一愿景。但国际空间站——这座人类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大太空结构,正在步入它的暮年。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启:私营企业将开始运营轨道前哨站,这意味着人类进入太空的机会有望比以往大幅增加。

国际空间站自 1998 年首批组件发射以来,已连续载人运行超过二十五年,接待过来自 26 个国家的宇航员,支持了数千项科学实验。但它日益老化,NASA 已明确承诺将其安全运营至 2030 年底,随后将在 2031 年初执行受控脱轨程序。SpaceX 获得了价值约 8.43 亿美元的合同,负责建造“美国脱轨飞行器”(United States Deorbit Vehicle,USDV),将这座重达 40 万公斤、面积堪比足球场的庞然大物引导至太平洋偏远海域“航天器墓地”上空坠毁。

但 NASA 并不打算就此放弃近地轨道。相反,该机构正在从“房东”转型为“租户”,不再自行设计、建造和运营空间站,而是从私营公司购买轨道服务。这一策略延续了过往“商业轨道运输服务”(Commercial Orbital Transportation Services,COTS)和“商业乘员计划”的成功经验,SpaceX 的龙飞船和曾经的波音 Starliner 已证明公私合作模式在太空领域行之有效。

为推动这一转型,NASA 于 2021 年启动了“商业近地轨道目的地”(Commercial Low Earth Orbit Destinations,CLD)计划。第一阶段已向多家公司拨款约 4.15 亿美元用于设计成熟化;2026 年,NASA 将进入关键的第二阶段,预计遴选至少两家公司签订价值 10 亿至 15 亿美元的“太空行动协议”,合同期从 2026 年延续至 2031 年。

打头阵的是来自加利福尼亚长滩的 Vast Space 公司。这家成立于 2021 年的初创企业以惊人的速度崛起,目前员工已达约 800 人,几乎所有硬件均为内部制造。他们计划于 2026 年 5 月搭乘 SpaceX 猎鹰 9 号火箭发射名为“Haven-1”的空间站。如果成功,这将是人类航天史上第一座独立运营的商业空间站。按照已公布的时间表,首批四名乘员最早将于 2026 年 6 月底抵达,在这个大约 45 立方米、集装箱大小的居住舱内停留 10 至 30 天。

Haven-1 的重量约 14,000 公斤,将是猎鹰 9 号有史以来发射的最重载荷。但相比国际空间站,它依然相当精巧。Vast 在设计中刻意摒弃了 ISS 功利主义的审美,采用“大地色调”的柔和内饰、可调节压力的充气睡眠系统模拟重力感、聘请前金宝汤公司食品开发专家重新设计宇航员餐食。一扇巨大的穹顶观景窗将让乘员得以俯瞰地球。更值得一提的是,Haven-1 将首次在商业空间站上部署 Starlink 互联网,提供千兆级低延迟通信。

Haven-1 本质上是一个技术验证平台,为更宏大的 Haven-2 铺路。后者设计为模块化空间站,首个模块预计 2028 年投入运营,完全建成后将拥有超过 500 立方米的居住空间,超过国际空间站目前的 388 立方米。

紧随其后的是 Axiom Space。作为唯一在国际空间站挂靠分支获得合同的公司,Axiom 最初计划将模块逐步对接到国际空间站上,待后者退役后再分离成为独立空间站。但国际空间站退役时间表的紧迫性迫使该公司调整策略,2024 年底,Axiom 修订方案,计划 2027 年首先发射包含电力和热控系统的模块,约一年后分离独立运行。最终目标是建成四模块的完整空间站,设计风格类似精品酒店。

Voyager Space 与空客(Airbus)合作开发的 Starlab 则另辟蹊径。这座空间站设计为单体发射,可容纳四名宇航员,配备外部机械臂,计划搭乘 SpaceX 的 Starship 火箭于 2029 年一次性送入轨道。虽然时间晚于竞争对手,但单次发射的模式意味着它能瞬间达到完整运营能力,无需漫长的在轨组装过程。截至目前,Starlab 已售出首次任务 70% 的有效载荷容量。

相比之下,由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创办的 Blue Origin 联合 Sierra Space 和 Boeing 开发的“轨道礁”(Orbital Reef)进展较为迟缓。他们将其描绘为“距地球 250 英里高空的混合用途商业园区”,已完成人员在等比例模型中的日常任务测试。但多方报道指出,资金投入不足导致项目进度落后于竞争对手,在 NASA 第二阶段遴选中可能处于不利地位。

所有这些项目都希望将 NASA 作为“锚定租户”。但它们也高度依赖一个假设:除了政府机构,还有大量潜在客户愿意为轨道空间付费。随着太空发射成本持续下降,业界期待太空游客、科研人员、制药企业和半导体制造商会对微重力环境产生需求,但这一商业模式远未得到验证。

不确定性同样存在于政策层面。2025 年 2 月,SpaceX 首席执行官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公开呼吁“尽快”让 ISS 脱轨,建议两年内执行,这与 NASA 维持美国近地轨道持续载人存在的战略目标产生直接冲突。若商业空间站无法在 ISS 退役前投入运营,美国将首次面临轨道载人能力的断档。

与此同时,中国的天宫空间站已于 2022 年实现常态化载人运营,成为国际空间站之外人类唯一的永久轨道前哨。这一现实为美国商业空间站的发展增添了地缘政治维度的紧迫感。

放眼更长远的未来,这些空间站可能是我们在地球轨道之外生活的前奏。Blue Origin 创始人贝佐斯长期设想有一天会有数百万人生活和工作在太空,NASA 和马斯克则一直直言不讳地表达在月球和火星上生活的目标。商业空间站的成败,将为月球门户站运营、火星任务规划以及深空基础设施建设提供关键的参考范本。

今年五月,Haven-1 的发射将是一个历史性的节点。正如 Vast 首席宇航员、前 NASA 宇航员 Drew Feustel 所言:“如果我们按计划成功,我们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独立运营的商业近地轨道平台——这将是人类航天的一个惊人转折点。”

这或许将是让人类栖居群星之间的梦想,变得触手可及的一年。

商业空间站入选 2026 年度十大突破性技术,我们邀请两位来自产业与科研一线的代表,围绕其关键技术路径与产业影响进行点评。

以下评论内容均为个人见解,不代表《麻省理工科技评论》观点

从市场空间到护城河构建:商业空间站的现状、竞争与边界

商业空间站的核心价值,在于它能提供地球上无法复制的两个独特条件:零重力环境和宇宙辐射。这两个条件为一些前沿科研和高端制造打开了全新的可能性。它最有前景的应用方向主要有两个:一是太空实验室,面向企业客户提供科研服务,包括新材料研发、太空育种等;二是在轨制造,比如在零重力下拉制更均匀的光纤、制造无缺陷的合金材料。一旦这些技术被验证可行,未来甚至可能在太空直接量产。

但整体而言,商业空间站目前仍处于萌芽期。相比卫星星座、商业火箭等已经跑通商业闭环的赛道,商业空间站的市场空间要小很多——卫星通信面向全球数十亿用户,而太空科研市场相对较窄。但它的价值在于不可替代性:某些实验和制造必须在零重力、有辐射的条件下才能完成。随着“AI for Science”的兴起,科研市场本身也在扩大,这为商业空间站带来了新的想象空间。

而制约这个产业发展的最大瓶颈,还是成本。目前“摆脱重力”的代价仍然太高,这是最大的制约因素。要做太空实验,货物重量不小,而发射成本居高不下,商业上很难闭环。能否尽快实现火箭的可重复回收、大幅降低运力成本,是整个产业能否起飞的关键前提。

此外,实验设计周期长、发射窗口有限(国内大约半年一次)、空间站在轨调整灵活性不足,这些都增加了不确定性。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瓶颈是人才——太空实验需要载荷专家在轨操作,但这类人才培养周期长、成本极高。这方面的瓶颈短期内很难突破。

目前来看,其最先落地的大概率是太空实验服务,直接面向有前沿研发需求的大型企业,门槛相对较低。一旦某些材料或工艺在太空被验证可行且具备经济性,下一步就可能走向在轨量产。

从竞争格局看,商业空间站的护城河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先发优势,做得早就能积累更多经验和 know-how;二是成本曲线,谁能更快把成本降下来谁就能占据主动;三是客户资源,能否锁定有真实需求且愿意买单的头部客户。

当前美国有 Vast Space、Axiom、蓝色起源等多家公司在推进,而国内空间站基本还是“国家队”在主导,比如天宫空间站。民营企业虽有探索,但投入门槛太高,商业闭环尚未跑通。短期内,可能仍需要政府以购买服务的方式拉动早期市场,这也是美国 NASA 支持商业空间站发展的模式,对国内有一定借鉴意义。

综上,商业空间站是一个具有独特价值但尚处早期的赛道。它的投资回报周期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长,类似 SpaceX 早期的发展轨迹。但随着发射成本持续下降、科研市场不断扩大,这个领域的商业化拐点终将到来。届时,那些在成本控制、客户积累和技术迭代上建立起壁垒的玩家,将有机会成为这个新兴市场的领导者。

从国家工程到商业基础设施:商业空间站的逻辑、瓶颈与闭环

商业空间站的本质,是将传统的“国家工程”转型为能够自负盈亏、可持续运营的商业基础设施。无论是美国正在推动的国际空间站商业化转型,还是国内涌现的商业飞船与太空旅游项目,均在朝这一方向探索。这一逻辑本身成立,且具备广阔的想象空间。但总体而言,我对此持审慎乐观态度。

从纯技术角度审视,建造一座商业空间站并非最大的难题。核心技术模块包括生命保障系统、轨道与能量管理、结构防护(应对太空辐射与碎片撞击)、交会对接及后续扩展能力等,均已在国家空间站项目中得到充分验证。

真正的技术难点在于:商业化天然要求压缩成本,但空间站因涉及载人任务与重要科学实验,可靠性不仅不能降低,甚至需要进一步提升。如何在“降本”与“增效”之间实现平衡,是工程层面最核心的课题。可以说,商业空间站面临的核心瓶颈,不在技术层面,而在于能否实现商业闭环。

首先是产业链协同的挑战。商业空间站并非孤立产品,其成功高度依赖整条产业链的成熟与配合,便宜且可靠的火箭、成熟的商业飞船、长期在轨的安全保障等,缺一不可。其中,可回收火箭是最关键的必要条件之一,但也并非充分条件,单一技术突破无法解决系统性问题。

其次是运营可持续性的挑战。国家项目有财政兜底,建设与运营成本均由公共资金承担。商业项目的逻辑则截然不同:即便能依靠资本完成建设,若后续客户规模不足、项目需求有限,平台将难以维持运转。历史上的铱星系统便是前车之鉴——技术上堪称伟大的航天工程,商业上却以失败告终。

最后是定价机制的两难。价格过低,虽能吸引客户,却难以覆盖成本;价格过高,则会抑制需求。在国家主导模式下,科研机构使用公共经费开展太空实验,风险由国家承担,参与意愿自然较高。而在商业化模式下,每一笔投入都需计算预期回报,决策逻辑将发生根本性转变。

商业空间站的应用场景确实丰富:微重力科研、太空材料工艺验证、生物医药实验、元器件暴露测试,以及近年备受关注的太空算力部署与太空旅游等。从应用前景看,想象空间足够广阔。

但我认为最终的评判标准,不在于谁率先发射、谁先完成建设,而是谁能够率先找到一个真正实现商业闭环的场景——即必须且只能在太空空间站完成、同时又能吸引持续付费用户的业务模式。只有这样,才能将其打造为标准化、高效运营且具备盈利能力的太空服务平台。正如通信卫星星座领域,铱星布局甚早,但直到 SpaceX 将星链发展为可盈利项目,这一商业模式才真正得到验证。

在这一过程中,备受关注的太空旅游固然为公众打开了想象空间,但目前其市场规模与支付能力,仍难以单独支撑起商业空间站的可持续运营。因此,真正的突破将取决于能否在科研、制造、技术验证等领域,培育出稳定、规模化且具有高商业价值的需求。

综上,商业空间站虽然代表着一个前景广阔、想象空间巨大的发展方向。建设本身并非最大障碍,真正的考验在于商业模式能否闭环。谁能率先证明这一模式具备可用性、可持续性与盈利能力,谁才是这一赛道的最终赢家。

运营/排版:何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