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伍尔夫98年前说,“女性写作需要每年500镑收入和自己的房间”。乍看像正确的废话:毕竟 那个时代,男性写作也需要钱和自己的房间。一百年前海明威在巴黎写《太阳照常升起》时认为,“身体健康,经济宽裕,对写作有帮助。”海明威那时要么早起在全楼人都还睡着时写,要么跑咖啡馆写,也无非是为了有一个自己的房间。他后来有钱了,但还得逃到古巴去写东西,就为了“可以在电话上盖一块布”,有自己的空间。跟海明威同时的TS艾略特想写他的《荒原》,但因为没钱,必须在银行上班,所以艾兹拉·庞德还试图募捐为他从银行赎身。福克纳一度手头紧,所以得写剧本赚钱养自己写小说。村上春树早年还开爵士乐酒吧时,只能在吧台写东西;后来关店写东西,还得凌晨起床写,以求有自己的独立事件和空间。
但我觉得,伍尔夫的话道出了一种普遍困境:包括但不限于一百年前的英国女人。还有一切没私人空间和时间的人们。
伍尔夫自己因为母亲早逝及其他因素,有双相情绪障碍。所以她格外需要一个单独的房间:自己的空间。宏观说,她那时代,英国女的普遍没独立财产权,想受教育而未必能得,想上班而不可得,私人空间都不太有:“单独的房间”相当奢侈。空间与时间,都缺。
同样是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得更细:一个家庭妇女创作者最大的麻烦是,她没有“整块的时间”。上个世代没机会上班的女人,在家会被预设是随时待命的:也许你并不做事,但你随时得准备做事。孩子哭、客人来、家务要处理——那是个没有家用电器的时代。她们除了需要时间、空间和钱,还有“女人要像个女人照料所有人,但没有自己独立空间”的处境,所以有一笔钱+自己的房间,都显得有点奢侈。大概,伍尔夫时代,“每年500镑收入+一间锁得上门的房间”≈当下的写作者说“我有个出租房,还有笔积蓄,可以写东西”。
我觉得一百年前伍尔夫描述的女作者困境,其实也是后来每个人的困境:每个人都想做点自己的事,但时间、空间、钱都紧缺。于是需要牺牲时间去工作来换钱,于是没有属于自己的整块时间。
大概对一百年前的伍尔夫而言,女人也能上班挣钱,也能自己独住的时代,是个好时代:无论你写不写东西。而对今时今日的大家而言,大家都希望有一个自己的空间,有一笔小积蓄于是不用时间换钱。
我因为不上班只写东西,之前有位长辈问我,为什么不找份工作呢?我:那写东西呢?长辈:你可以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写东西啊。当然,这位长辈日常思维也常是“你不要写东西/看书/这个那个了,先来做这个!做完了再说!”毕竟,许多长辈是默认“你的时间与事情都可以随时打断”的 。
说到这里,多少人小时候有这种体验?家里没自己的房间,或者,哪怕是自己的房间,但并不全是:关了门,爸妈会问“干嘛关门?你一个人在房里要干嘛?”多少人是自己租了房子独居时,才有一个“自己的房间”?至于“得了笔横财,从此不用上这破班,可以有时间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更是每个人梦寐以求吧?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想说的:哪怕减少一点欲望与需求(简单说,少点开支),也要尽量给自己找一点时间(不一定都拿来换钱)与空间(哪怕窄小但自己可以做主),好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