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没撕过胶带呢？

一截透明胶带，从卷筒上撕下来，啪嗒一声粘住纸箱，然后用手一抹，完事儿。整个过程平淡无奇，连声音都那么熟悉。

可科学家偏偏对那声“嘶——”较上了真。

就是那种你撕胶带撕得快时，胶带发出的刺耳尖叫。说它像指甲刮黑板吧，也没那么难听，但总归不算悦耳。这声音从哪来的？过去大家觉得，无非是胶粘得太紧，撕的时候一卡一卡的，就跟湿鞋在地板上吱吱响一个道理。但这解释太粗糙了，没说到根上。

于是有人拿起高速摄像机，对准一卷普普通通的透明胶带。

这一拍，拍出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事情要从头说起。透明胶带这东西，1930年才被3M公司的工程师理查德·德鲁发明出来，起初是为了帮汽车厂解决一个难题：当时流行的双色车身，喷漆时要用胶带遮盖，但市面上的胶带粘性太强，一撕就把漆带下来了。德鲁找到一种粘性刚刚好的砂纸用胶，涂在玻璃纸上。第一款透明胶带就这么诞生了。当时赶上大萧条，人们舍不得扔东西，胶带成了修补万物的神器，一火就火到今天。

但物理学家盯上它，不只是因为它好用。

早在1939年，就有人注意到，撕胶带的时候，胶面会发光。不是那种亮堂堂的光，而是沿着剥离处一闪而过的微弱光芒。这现象叫摩擦发光：把某些材料压碎、撕开、摩擦，它们就能发光。钻石切割时偶尔会冒蓝光或红光，冬青糖在黑暗里被咬碎时也能迸出火花。那是糖晶体的电子被扯下来，跳过缝隙撞上空气中的氮原子，氮原子吸收了能量，释放出紫外线；而糖里的冬青油成分会吸收这些紫外线，再转化成我们肉眼可见的蓝色火花。胶带也一样。

到了1953年，更邪门的事儿出现了：苏联科学家发现，在真空里撕胶带，能检测到能量极高的电子，高到足以激发出X射线。 这太离谱了，很多人不信。直到2008年，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物理学家真在真空室里通过撕胶带，拍出了一根手指的X光片——虽然画质粗糙，但确凿无疑。放心，这事儿只在真空里成立，平时在家撕胶带，不用担心被X光扫到。

发光的问题还没彻底搞明白，声音的问题又来了。

2010年，沙特阿卜杜拉国王科技大学的研究者用超高速相机盯住了胶带剥离的瞬间。他们发现，胶带发出尖叫的时候，胶层里正在发生一场极微小的灾难：一道道横贯胶带宽度的裂缝，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推进。这速度有多快？超音速。比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还快。

但当时只拍到了裂纹，没拍出声波。两者怎么对应上的，还是个谜。2024年，研究者进一步确认了二者之间确实存在对应关系，但机理依然没有答案。

今年，同一个团队把这事儿彻底弄清楚了。

他们在胶带旁边架了两台高速相机和两个麦克风，相机和麦克风精准同步，确保每一个画面都能对应上它发出的声音。然后他们用一根金属棒手动撕开胶带，一遍一遍地撕，一遍一遍地拍。

画面揭示了一切。

胶带被撕开时，胶层并不是均匀地分离，而是先从某个点开始，撕开一道极微小的裂纹。这裂纹以超音速横穿胶带的宽度。裂纹所到之处，胶和基底瞬间分开，中间形成一个小小的真空区。空气来不及填补这个真空，因为裂纹跑得太快了，比空气涌入的速度还快。于是，这个真空区就跟着裂纹一起往前跑，直到裂纹抵达胶带边缘，真空区骤然崩塌，外部的静止空气被猛地撞了一下，挤出一个压力脉冲，也就是一声响。

裂纹跑一趟，响一声。裂纹源源不断地出现，响声就源源不断。我们听到的刺耳尖叫，其实就是一连串超音速裂纹跑到终点时，接连不断撞出来的小冲击波。

换句话说，胶带尖叫的方式，跟战斗机突破音障时发出音爆的原理，本质上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发生在云端，一个发生在你手边。

一卷透明胶带，撕了快一百年，谁也没想到它藏着这么复杂的动静。

回过头想，最不起眼的东西，往往最经不起追问。你撕它的时候，它在发光，它在超音速崩裂，它在空气中撞出一串冲击波。只是你手一抖，这些就全过去了，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几台高速相机和一群较真的科学家，把这一切给截了下来。

所以，你要不要再撕下胶带，感受一下生活中的科学前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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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源：Jennifer Ouellette 发在 ArsTechnica 的报道 / Physical Review E, 2026. 10.1103/p19h-9ys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