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山城北的老工业区,空气里永远漂浮着金属屑与机油的混合气味,像一种沉淀了时间的特殊尘埃。李向锋踏进“光华铸造厂”大门时,正逢下班铃声嘶哑地响起。那扇锈蚀的铁门轧轧地呻吟着向内开启,一股裹挟着汗酸与疲惫的人流涌了出来。他逆着人流往里走,身形像一尾固执溯流的鱼。目光掠过斑驳砖墙上“大干快上”那褪成粉白色的标语,最终落在厂区深处那座低矮的研发小楼上。风穿过空旷的厂房,送来若有若无的、铸造型砂特有的土腥气——那像是工业最原始,也最坚实的呼吸。
厂长宋有为早已等在研发科门口。他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灰蓝工装,袖口磨起了毛边,像某种无声的勋章。看见李向锋,他大步上前,粗糙如砂纸的大手用力将对方的手握住:“李工!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声音洪亮,试图压过车间深处传来的、巨型冲床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如同这间老厂房沉重而疲惫的心跳。他眼底有竭力掩饰却仍渗出来的焦灼,“厂子这台老机器,各个齿轮都锈紧了,就等着你这剂强心针啊!”
研发科里堆满了卷边的图纸与闪着冷光的零件,唯一整洁的角落属于铸造工程师杨美玉。她正俯身在一块发动机缸体毛坯前,那毛坯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气孔,像一块病入膏肓的金属。她的指尖沾着黑腻的型砂碎屑,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疙瘩。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她与周围的杂乱隔开,构成一幅静止的、凝重的画面。
“杨工,这就是咱们要攻的‘上甘岭’?”李向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杨美玉抬起头,看见一张清癯却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锐利,像能穿透金属。她直起身,拍了拍工装裤上永远拍不尽的沙尘,手指精准地指向那件废品:“李工,老问题。型芯强度不够,一千四百度的铁水冲进去,就像洪水冲沙堡,砂子散了,气孔就留下了。废品率压不下来。”她顿了一下,把一份质检报告推过来,纸张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揉捏得卷曲发毛,“库存的合格毛坯见底了。再供不上货,整车厂那边的订单……”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望向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给远处林立的烟囱群镶上一道暗红色的、即将熄灭的边。
深夜的研发科,灯光白得刺眼。李向锋盯着电脑屏幕上流动的、复杂的流体仿真模型,彩色线条模拟着铁水的奔涌,像一幅抽象的命运图谱。杨美玉则在试验台前,一遍又一遍地混合着不同的型砂配方,树脂粘结剂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几乎有了重量。她手指的关节因反复捏砂测试而红肿起来,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仿佛那疼痛与她已经无关。李向锋默默起身,冲了一杯浓得发苦的茶,放在她手边:“歇会儿,美玉。砂子不会跑。”
杨美玉接过杯子,指尖冰凉。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宋厂长把厂里能动的钱,连同他最后那点信誉,全押在这次技改上了。这个缸体再报废,厂子就……”声音哽在喉咙里,目光飘向窗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旧车间。几台服役超过三十年的老式压铸机在阴影里蹲伏着,像沉默的、被时代遗弃的巨兽,厚厚的灰尘是它们的裹尸布,蜘蛛在角落从容结网。
“不会的。”李向锋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木板,斩钉截铁。他俯身,指向屏幕上模拟铁水流态中一个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涡流,“看这里。传统的砂芯排气道是直的,铁水以每秒五米的速度灌进来时,这个转角会产生低压漩涡,像个小旋风。”他的指尖点了点那个旋转的红色区域,“它正好把附近不够致密的砂粒卷吸进去,裹进铸件,形成气孔。问题不全是砂芯绝对强度不够,是排气时机和路径的设计,没跟上铁水狂暴的动态。”
杨美玉的眼睛,在苍白灯光下,瞬间被这句话点亮了,仿佛有簇火苗从瞳孔深处窜起。
方案在无数次的争论、推翻、再实验中艰难成形。李向锋引入了国外精密铸造的随形冷却水道理念,那图纸复杂得宛如迷宫。杨美玉则凭借对本土材料如指掌般的深刻理解,大胆调整粘结剂配比,并冒险加入一种本地特有的高岭陶土,以提升型芯在极端高温下的“韧性”。宋有为顶住了来自上下下的质疑和压力,亲自带着一群老师傅,清理出一座积满尘灰的旧车间。拆卸那些沉重老旧机床时,生锈的螺栓发出刺耳的尖叫,底座在地面拖出深深的划痕,扬起的尘埃在光束中翻滚,如同一场为旧时代送葬的、缓慢的烟霭。
新砂芯的第一次浇注,定在一个闷热的下午。空气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熔炼炉里,金红色的铁水翻涌咆哮,热浪扭曲了视线。李向锋紧盯着监控屏上实时滚动的铁水注入模拟图,红黄相间的色块代表着温度和流速,如同生命的脉搏。杨美玉守在型腔观测口,戴着厚重石棉手套,掌心却一片湿滑。宋有为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曲的钢钎,只有那双背在身后、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铁水沿着浇道奔涌入模,按照李向锋设计的、复杂的三维排气网络迅猛推进。突然——
“噗!”一声沉闷的爆响!观测口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裹挟着暗红火星的烟气!
“糟了!喷腔!”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失声惊呼,脸色煞白。喷腔,意味着型腔内压力瞬间失衡,砂芯极可能已被冲垮,之前所有努力将付诸东流。车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中频炉低沉的嗡鸣在空洞地回荡,像挽歌的前奏。宋有为的脸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嘴唇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直线。杨美玉感到心脏猛地沉向无底寒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就在绝望即将淹没所有人的刹那,李向锋却死死盯住监控屏,猛地抓起对讲机,声音因极度紧绷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保持压力!继续浇注!不准停!”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喷出的是积气!看模拟图,主体流动区域稳定!相信我!”
浇注工茫然地看向宋有为。厂长腮帮的肌肉剧烈鼓动了几下,那短暂的一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终于,他沉重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滚烫的铁水,继续注入。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行,如同钝刀在每个人心口上缓慢切割。浇口杯终于注满,指示灯亮起。接下来的冷却时间,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开箱的时刻到了。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聚焦在那依然散发着灼人辐射热的砂型上。砂箱被行车缓缓吊起,发出吱呀的呻吟。杨美玉第一个扑上去,不顾高温炙烤着脸颊,用风枪颤抖着吹开覆盖的浮砂。灰黑色的缸体毛坯,渐渐显露真容——轮廓清晰利落,表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致密的光泽。
她丢开风枪,抓起强光手电筒和放大镜,俯身下去,一寸一寸地检视那些曾经百攻不克的气孔重灾区。光滑。致密。强光划过,金属表面只反射出流畅的光带,再也找不到一个针尖大小的阴影缺陷。
巨大的、近乎眩晕的狂喜,像海啸般淹没了她。眼前瞬间一片模糊。她猛地回过头,在氤氲的视线里,撞上李向锋同样激动得发亮的眼睛。没有言语,两人同时重重地、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直到这时,宋有为一直紧绷如弓的肩膀才骤然坍塌下去。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压住灵魂的千斤重担。这时他才发觉,后背的工装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黏在皮肤上。
“成了!一次压铸合格!”老师傅的吼声带着明显的哽咽,在空旷的车间里嗡嗡回荡,撞在墙壁上,激起阵阵细微的回音。
然而,胜利的短暂欢愉尚未完全沉淀,更艰巨的挑战已接踵而至——全面智能化改造。当第一台崭新的、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六轴联动机械臂运抵车间时,引发的不是欢呼,而是一片压抑的沉默和无声的抵抗。
负责毛坯打磨的老班长赵德顺,蹲在车间最角落的水泥柱旁,闷头抽着廉价的卷烟。他脚边散落着几枚磨得秃平的砂轮片,边缘沾染着常年积累的、洗不掉的金属粉末。那是他用了半辈子的“老伙计”,熟悉他手掌的每一道纹路。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台线条流畅、姿态傲慢的“铁疙瘩”,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闯入家园的陌生巨兽。
“这玩意儿,”赵德顺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沙哑,问的是旁边年轻的调试工程师,“它能摸出工件上哪处有暗疤?能感觉出力道重了还是轻了?”他摊开自己蒲扇般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些铜钱厚的老茧,那是一部活的打磨工艺史。
调试过程果然磕绊不断。机械臂执行一个复杂曲面工件的打磨程序时,刺耳尖利的摩擦声骤然响起!昂贵的合金磨头瞬间崩裂,碎片像爆炸的弹片般溅射,在黄色的安全光幕上划出数道刺眼的白痕。
“参数不对!力反馈系统有延迟!”工程师额头瞬间冒汗,手忙脚乱。
李向锋挤到控制台前,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调出底层控制代码,屏幕上滚过瀑布般的数据流。杨美玉则默默捡起崩裂的磨头和那个宣告报废的工件,凑到灯光下仔细察看。她的指尖拂过工件表面一道突兀的深痕,那里金属纹理被粗暴地撕裂。“看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嘈杂静了一瞬,“弧度转折太急。人手碰到这里,腕子会本能地一抖,力道放轻,顺势带过。可机器不懂‘顺势’,它只会按死数字硬闯。”她沾着金属碎屑的手指,轻柔地、反复地滑过那个失败的转折点,仿佛在触摸工艺的灵魂。
李向锋眼中闪过明悟。他迅速修改了力反馈控制算法,不再是僵硬的阈值控制,而是加入了基于杨美玉经验的、动态的柔性过渡参数。杨美玉则亲自站到工作台前,拿起砂轮手柄,为机械臂“示范”。工程师捕捉她手腕在关键弧度处那几乎不可见的细微抖动、施力轻重的微妙变化,将这些无法量化的“手感”,转化为一行行精准的数据流。
宋有为默默组织起以赵德顺为首的老师傅们,让他们围拢过来,近距离观看机械臂的重新调试。当机械臂再次启动,它的“手腕”竟然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韧与灵巧,流畅地完成了一组复杂曲面的精细打磨。完工的工件表面光洁如镜,连最细微的棱线过渡都圆润无比,在灯光下流转着丝绸般的光泽。
赵德顺紧绷如石雕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迟疑地走上前,在众人注视下,伸出那只布满深壑般老茧和烫伤旧痕的手,极其缓慢地、轻轻地碰了碰机械臂冰凉的“手腕”关节处。静默片刻,他低声道:“好家伙……手真稳。”那语气里,没有了敌意,反而带着一种对值得尊敬的“对手”的认可,以及一丝淡淡的、英雄识英雄的落寞。
金秋,国际工业博览会在佛山新展馆盛大举行。光华铸造厂的新一代智能铸造单元,占据了展台最中心的“C位”,在透明防护罩内平稳轰鸣。暗金色的机器人手臂优雅而精准地舞动,取件、清理、检测,动作行云流水,宛如一场金属的芭蕾。铸件在聚光灯下流转着温润而致密的独特光泽,像艺术品而非工业品。李向锋、杨美玉、宋有为并肩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们的身影被无数闪光灯勾勒、定格。
一位白发如雪、戴着金丝眼镜的欧洲铸造协会专家,拿着高倍放大镜,几乎将脸贴到展品玻璃上,反复检视了许久。最后,他直起身,指着缸体内部一处极其复杂、如迷宫般的随形冷却水道结构,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问李向锋:“这……砂芯,怎么保证强度?又怎么……取出来的?”他的蓝眼睛里写满了纯粹的难以置信,那是对常识被颠覆的惊讶。
李向锋从容一笑,侧身示意杨美玉。杨美玉会意,从一个锦缎衬里的托盘中,捧起一个专门用于展示的新型水溶性陶瓷增强型芯样品。那型芯结构精巧绝伦,层叠交错,宛如一件镂空的象牙雕刻艺术品。在无数镜头和目光聚焦下,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在型芯几个设计好的节点处轻轻一按——
奇迹发生了。整个坚固的型芯,竟像一朵感知到春风的金属花朵,优雅地、层次分明地绽放、散开、脱落,过程安静而流畅,没有一丝暴力破坏的痕迹。
“秘密在于,”杨美玉的声音清晰、自信,在寂静的展台前传开,“材料和结构设计的共舞。它足够坚强,能承受铁水的冲击;也足够‘聪明’,知道何时功成身退。”她指尖捏起一小块水溶陶瓷碎片,对着灯光,材质透出细腻温润的质感。
宋有为看着眼前这两位眼中闪着光的伙伴,看着周围国际同行们惊叹、探究、钦佩的目光,看着展台上“光华智造”那四个在射灯下熠熠生辉的金属大字,胸中激荡难平。时光的碎片在脑海中飞掠:那个铁水喷腔、心跳几乎骤停的惊魂之夜;赵德顺触摸机械臂时,那混合着失落、释然与认可的复杂眼神;还有厂里那几台终于光荣退役、被送入厂史馆的老式压铸机——它们的铭牌已被擦得锃亮,像墓碑,也像勋章,共同定格着一个汗水与钢铁交织的时代的背影。
离开展馆时,暮色已四合。远处,灯火通明的现代化智能工厂群,勾勒出佛山崭新而宏伟的天际线,如同从大地上升起的一片璀璨的钢铁星河,充满了未来感。近处,老工业区里,几根倔强矗立的旧烟囱,在渐浓的夜色中化为沉默的剪影,依旧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沧桑与力量。
“明天,”宋有为望着这片交融着历史厚重与未来锋芒的土地,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打破了暮色中的宁静,“我们开个会,讨论下一代车间——全流程数字孪生。”
李向锋和杨美玉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眼中都已燃起熟悉的、跃跃欲试的火光。那是挑战者的光芒,也是创造者的期待。他们知道,脚下的路从未结束,而下一个高峰,已在眼前。
作者简介

李民保,湖南省嘉禾县人,爱好文学,曾在网络平台及期刊报纸发表文学作品300多篇,出版专集9部,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