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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干了一辈子医院,去年退的。这话憋了三十多年,现在敢说了。 今天总有人骂医生。

我干了一辈子医院,去年退的。这话憋了三十多年,现在敢说了。

今天总有人骂医生。看病贵了骂,排队久了骂,手术没做好也骂。我不替谁开脱。可你要真问,医院最该整顿的是谁?我告诉你,不是穿白大褂那帮人。

是那些定规矩的。

我当护士长那些年,最怕的不是抢救。是月底对账。哪个科室创收不够,哪个主任去院办挨批。医生开药前,先翻电脑看哪种药提成高。几百块能治的病,非得拖成几千块。你以为医生想?他不这么干,他那个科室的奖金就下不来,下个月连护士都跟着喝西北风。

那年有个老爷子,肺炎住进来,发烧咳得喘不上气。值班的小李医生开的头孢,一天几十块钱,输了两天体温就往下走了。结果第三天一早,科主任把小李叫办公室训了半小时,说你开那么便宜的药,床位周转率怎么达标?病人住几天就走,科室流水差多少你知道吗?小李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后来他改了方案,加了两种可有可无的辅助药,又多住了四天院。老爷子出院的时候拉着小李的手说谢谢,说你们医院真负责,把我治得透透的。小李回头跟我讲这事,眼圈都红了,说护士长,我学医那会儿背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不是这么教的。

我跟你说个真事儿。有一回急诊来了个农民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小腿骨折,内出血。抢救了仨小时,命保住了,腿也保住了。按规矩该转住院部,住院部那边说没床位,得等。一等就是七个钟头。那七个钟头里农民工的老婆蹲在急诊走廊上哭,我过去递了杯水,她说护士长,我们交不起太多钱,能不能先治着。我说你放心吧,命比钱大。后来那单子结了不到两万,可你们知道那七个钟头里我干了啥?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求爷爷告奶奶让住院部腾个床。他们跟我说什么?他们说急诊抢救的费用已经算过绩效了,转上来这个病人康复期的住院费归他们科室,但医保报销比例压得低,收进来不划算。不划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表格上就是一行盈亏数字。

咱们平心静气讲,医生护士不是圣人,可绝大多数人当初报考医学院的时候,心里是揣着点理想的。我记得我八几年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老主任查房,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摸肚子,听诊器捂热了才往胸口贴。那时候没啥先进设备,全凭手和耳朵,可病人信任我们,我们也真敢拍胸脯。现在呢?一进诊室先开CT、核磁,全套血常规走一遍,你说医生过度检查?他不检查万一漏诊了你告他,他赔得起吗?定规矩的那帮人一边要求"医疗安全零事故",一边把赔偿责任全压在医生个人头上;一边嚷嚷着"减轻患者负担",一边又把药占比、耗材比捆在科室考核里头。这好比让厨师一边把菜做得精致好看,一边逼着他把食材成本压到最低,还得保证客人吃了不拉肚子——出了事儿全怪厨师手潮,没人问后厨采购那套账是谁定的。

我退休前一天,把护士站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文件夹收拾出来,里头夹着厚厚一沓手写的交班记录。翻着翻着我就掉眼泪了。这三十多年我送走过多少病人?有活蹦乱跳出院的,也有推出去盖上白布的。可我记得最清楚的,反而是那些夜里值大班的时候,一个人守着十几个病房,听见哪个床按铃,跑过去一瞧,大爷说护士我睡不着你给我量个血压吧。量完了我说正常,大爷说那就好,你回去吧。就这么点儿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护士,是个被人需要的人。后来越来越多的精力不在病人身上了,在报表上,在系统里填不完的电子病历,在应付上面的飞行检查。有一回护士节,院里搞联欢,我坐在台下听新来的小姑娘朗诵"呵护生命,守护健康",我愣是听出一身鸡皮疙瘩——不是感动的,是心虚的。因为我们活干得越来越精细,心却离病人越来越远了。

说实话,我退了之后去社区卫生站看过几回病,那儿的医生认识我,不开大处方,两盒药打发我走,总共不到五十块钱。我问他你绩效怎么算,他说我们按签约人头和满意度,不看流水。你看,不是穿白大褂的人变了,是考核那根指挥棒往哪儿指,人就往哪儿走。

我写这些话不是想替谁喊冤,也不是想煽动什么。我就是觉得,一个社会怎么对待自己的病人,就是怎么对待自己的良心。老百姓骂医生,情有可原,因为他们能看到的就是那个开药的、那个叫号的、那个让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上午的人。可那个在办公室里拍板"这个季度营收要涨百分之八"的人,从来不会挨骂,年底还拿先进。这事儿是不是有点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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