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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低估了衰老的残忍。我们总以为生病就是治病,治病就会好。忘了对于老人来说,很多

我们低估了衰老的残忍。我们总以为生病就是治病,治病就会好。忘了对于老人来说,很多病根本不是治好的,是硬扛过去的。扛过去了,多活几年。扛不过去,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我朋友老周,这三年一直在陪他父亲抗癌。老爷子今年七十八,三年前查出结肠癌,中晚期。老周是独子,又是做工程的,时间相对自由,从那以后就开始了医院、家里、工地三头跑的日子。三年间手术做了两次、化疗做了十几个疗程、靶向药换了三种、住院的次数他已经数不清了。光是去年一年,他就在医院陪了将近一百天。

上个月老爷子又住院了,这次不是癌症复发,是肺部严重感染。老周说,老爷子现在免疫力几乎为零,一场普通感冒对他而言就是一次生死考验。他在病房守着,看着父亲高烧到三十九度五,全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一些听不懂的话。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让老周做好心理准备。

老周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他说这次恐怕真的扛不过去了。我赶去医院,在走廊上看见他坐在长椅上,头靠着墙,眼睛红得吓人。我们聊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我一直以为治病就是治病,治好了就能好。这三年来我慢慢发现,对于老爷子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很多病根本不是治好的,是硬扛过去的。扛过去了,多活几个月。扛不过去,就是一道坎。”

他讲了这三年的细节。第一次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得干净,医生都说恢复得不错。但术后老爷子身体明显塌了一层,原来能自己走到小区门口买菜,术后连从卧室走到客厅都要扶着墙歇两回。第二次化疗之后,老爷子开始掉头发、吃不下东西、人瘦得脱了形。老周想着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但熬过去之后并没有回到以前——只是从“很差”变成了“不太差”。免疫力永久性损伤,白细胞一直上不来,稍微受凉就发烧。之前的糖尿病和高血压因为长期用药也在恶化,每天吃的药从术前三种变成了十几种。老爷子原来最爱喝两口小酒,后来闻到酒味就想吐。原来爱看抗战剧,后来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老周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癌症的手术做完了、化疗结束了、指标转阴了,老爷子确实还活着,但那个“活着”已经不是原来的活着了。身体像一座被反复轰炸过的城,表面勉强立着,里面全是裂痕。每一次治疗都是一次大拆大建,拆的是病灶,建的是新的问题。老人家底薄,拆一次少一层,建起来的东西也不如原来结实。

他父亲隔壁床有个老爷子,八十出头,脑梗后遗症,躺了两年。老周经常看见他儿子来送饭,放下就走,几乎不跟父亲说一句话。有一次老周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两年前第一次送急诊的时候我紧张得不行,后来反复送了几次,我知道他暂时死不了,但也好不了,就这么耗着。”老周说,他当时听着觉得这儿子冷漠,后来发现自己也慢慢变成了这样。从第一次手术时整夜睡不着、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走,到现在签病危通知的时候手都不抖了。不是不心疼了,是心疼被磨成了一层薄薄的麻木。

老爷子这次住院的第九天,烧退了。又过了三天,能喝下小半碗粥了。第十二天,医生说过两天可以出院。老周给我发消息报平安的时候,末尾加了一句:“这次扛过去了,但我知道,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人不是越老越能扛,是越老越扛不住。”

《庄子》里有一段话我后来发给了老周:“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所有人都知道治病有用、手术有用、吃药有用,但很少有人去想——有时候“不治”也是一种用,让老人家安安静静地、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段路,比往一个千疮百孔的身体里再灌一副药更有用。但我们不敢选,因为选了就觉得自己不孝、觉得自己放弃了。于是只能继续治、继续扛、继续在一次次住院和出院之间,看着那个曾经高大的人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老周父亲出院那天我去帮忙接。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穿着一件明显宽大的旧棉袄,像一件穿错了尺码的衣服。他抬头看见我和老周,慢慢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能看出来他在努力。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老人家可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他还在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儿子不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