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月刊》:当孩子不再在街上玩耍,成年人失去了什么——
Stephanie H. Murray
在很多方面,一个为汽车而设计的城市,反而让成年人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
2009年夏天,在英国西南部中等城市布里斯托尔的格雷维尔路上,两位母亲——艾米·罗斯和爱丽丝·弗格森——遇到了一个有点反常的问题:她们“陪孩子的时间太多了”。“我们当时在想,为什么孩子们都在家?”罗斯后来回忆道,“为什么他们不出去玩?”
于是她们决定做个实验:申请在某个六月的放学后,把自家门前那条四分之一英里长的街道临时封闭两个小时。不是为了举办派对或活动,仅仅是为了让孩子们自由玩耍。她们刻意没有准备任何游戏或安排,因为那会违背实验的本意——“当孩子们有了时间、有了空间、并且被允许自由行动时,会发生什么?”
结果令人惊讶。几十个孩子完全不需要任何引导,就自己找到了乐子。有个小女孩骑着自行车在街上反复来回,大概骑了三千次。“她完全沉浸在那种纯粹的快乐里,”罗斯说。相比之下,这种现代的“组织化童年”——父母把孩子送去游乐场或各种兴趣班——一下子显得既过于复杂,又远远不够。孩子们并不需要特殊的器材或课程,他们需要的只是不那么依赖父母忙碌安排就能走出家门的机会。
这个实验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当孩子们涌上街道时,有人惊讶地发现自己和同学竟然住在同一条街上。很快,大家都意识到,格雷维尔路上的孩子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与此同时,这些活动也让大人们开始彼此认识。弗格森和罗斯由此意识到:在许多方面,一个以汽车为中心的世界,同样让成年人的生活变得更加困难。
汽车主导的社会,把儿童游戏变成了父母的“工作”——接送、安排、看护、协调。但它也剥夺了成年人更深层的东西。随着她们在英国其他地区推广类似的实验,许多社区发现,让孩子们在街上自由玩耍,也帮助居民重新获得了一种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能力——与邻居建立联系。
如今,我们往往认为街道的主要功能就是“让汽车通行”。但纽约大学城市科学与进步中心的马塞尔·莫兰指出,在汽车出现之前,街道承担着大量“静态功能”:人们在街上交易、社交。城市工业化之后,街道也成为儿童玩耍的主要空间。即使在20世纪初游乐场普及之后,这一状况仍然持续。直到汽车大量涌入城市,情况才彻底改变。社会开始优先考虑“机动车的流动和停放,而不是儿童的活动”。
美国最初对这种变化有着强烈的抵抗。弗吉尼亚大学历史学者彼得·诺顿指出,20世纪20年代交通事故死亡人数上升时,美国一些城市甚至为死于车祸的儿童竖立纪念碑,将其视为公共悲剧,如同纪念阵亡士兵。当时的法院也常常裁定:“儿童有绝对权利使用街道,司机有责任避让。”即使孩子突然跑到车道上,司机也不能以此免除责任,因为他们选择了驾驶这种危险的机器。
但随后,汽车产业逐渐改变了这一叙事,把责任转移到了孩子和家长身上。美国汽车协会开始向学校提供“道路安全教育”,教孩子们“道路不是给他们用的”。原本用于护送低年级学生过马路的“学生巡逻队”,也被重新定义:等待没有车辆时再过马路。信息逐渐变成“如果孩子要使用街道,只能在没车的时候”。这也为提高车速提供了理由。
到了20世纪40年代,这些教育甚至开始建议孩子尽量不要使用街道。但与此同时,车速提高让道路确实变得更加危险,这种逻辑反而自我强化。
随着郊区化、学校合并和校车制度普及,学校距离越来越远,孩子步行上学变得不切实际。20世纪80年代“陌生人危险”的社会恐慌进一步压缩了儿童自由活动的空间。诺顿指出,过去社区里有商店老板、邻居、门口坐着闲聊的人,会自然形成“街道上的眼睛”,但这种结构在美国大部分地区已经消失。“坐在车里的人,无法替代街道上的眼睛。”
罗斯和弗格森的项目并非孤例。在英国,“游戏街道”的概念已有近百年历史,但在20世纪60年代后逐渐衰落,直到21世纪初才重新复兴。纽约自1914年起就有类似项目,费城也已实行了半个多世纪。近年来,芝加哥、洛杉矶、波特兰等城市也纷纷重新引入这一做法。
2011年,罗斯、弗格森和同伴成立了“Playing Out”组织,帮助英国一千多条街道开展了定期封路游戏活动。通常每次持续两小时,每周或每月一次。但组织过程并不轻松:需要征得邻居同意、预约封路、安排志愿者在路口值守。有些司机会抱怨通行受阻,也有居民担心噪音或安全,甚至有人担心“会变成《蝇王》里那种混乱局面”。
然而实际上,街道不同于游乐场或私人院子,它连接着整个社区。孩子们可以认识邻居家的同龄人,也能跨年龄交流。成年人也因此更容易彼此熟络。一位母亲说,这让人“更容易认识所有人,而不是只能等着倒垃圾时碰巧遇上”。
研究表明,这类活动甚至能吸引没有孩子的居民参与。有时会发展出深厚的友谊,有时也可能只是形成一种“彼此眼熟”的亲近感。例如,有些原本被邻居误解的老房子住户,也因为孩子的活动而逐渐被社区接纳。
孩子在街道上的存在,也降低了成人社交的心理门槛。纽约大学的莫兰认为,孩子就像“连接组织”——当孩子们互动时,家长自然会跟着交流。儿童那种打破社交边界的本能(比如随意提问或跑进别人的院子),也会促使成年人更加开放。
当然,街头游戏项目也有其局限。它们需要持续的组织和资源支持,在主干道或交通繁忙的地区尤其困难。即使在成功的案例中,活动频率也往往从每周一次逐渐降到每月一次。某些社区最终意识到,仅靠临时封路远远不够,还需要更深层的城市设计变革。
说到底,这项实验的意义在于:要真正恢复街头游戏文化,不能只靠偶尔的组织活动,更需要长期、根本性的城市空间改造。这固然困难重重,甚至近乎不切实际,但如果能够实现,受益的将不仅是儿童和父母,而是整个社区居民的生活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