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所有创造物中,有一种东西,集土的厚重、水的柔顺、火的刚烈、金的坚贞于一身。它诞生于最平凡的泥土,却能炼成白玉一般的质地;它出自寻常工匠之手,却能成为帝王的珍爱、万国的珍宝;它脆弱易碎,却穿越千年风霜完整保存。
它就是——瓷。

中国人是世界上第一个驯服高岭土、掌握釉色、烧制出真正瓷器的民族。
在瓷器出现之前,人类拥有的是陶器。

新石器时代,先民把黏土加水揉合,捏成器型,用火焙烧,便有了陶罐、陶盆、陶壶。陶器粗糙、透气、易吸水,它满足了生存,却不够精致。上古之人崇拜玉,认为玉是山川精华,可通神灵、象征君子品德。但玉稀有、昂贵、不可复制,只能属于极少数人。
一个朴素的愿望在古人心中埋藏千年:能不能用最普通的泥土,烧出如玉一般的器物?
要完成这个梦想,必须突破三道难关:高岭土、高温釉、龙窑火。
第一,原料要纯。普通黏土杂质多,只能做陶,必须使用高岭土——一种洁白、细腻、含铁量极低的瓷土,高温之下才能致密坚硬。
第二,必须上釉。陶器无釉或釉质粗劣,瓷器需要通体覆盖玻璃质釉面,光滑、洁净、不吸水、不透水。
第三,温度要高。陶器烧制温度只有800℃左右,瓷器必须达到1200℃以上,才能让胎釉完全烧结,质地如铁似玉。
商周时期,出现了原始青瓷。它已经具备瓷土、青釉、高温三大要素,却还不够成熟,釉色不均,胎质疏松。
直到东汉,在浙江上虞一带,龙窑技术成熟,温度稳定突破1200℃,工匠终于烧制出了真正成熟的青釉瓷器。

那一刻,瓷器正式诞生。
它坚硬、洁白、温润、耐腐蚀、易清洁,既可盛食、盛水、盛酒,又可观赏、陈设、珍藏。
中国,从此成为世界上唯一掌握制瓷秘密的国家。这项技术被严守千年。
二大唐,是瓷器走向成熟、走向世界的第一个黄金时代。
国家统一,疆域辽阔,经济繁荣,文风鼎盛,饮茶之风盛行全国。瓷器不再只是生活用品,更成为文人雅趣、宫廷礼仪、市井生活的必需品。
唐代瓷器形成了清晰的格局:南青北白。

南方以越窑为尊,盛产青瓷。釉色如秋水、如远山、如碧玉,“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越窑青瓷专供宫廷,被称为“秘色瓷”,釉色沉静内敛,高贵清雅,是大唐文人最爱的气质。
北方以邢窑为贵,盛产白瓷。胎质洁白,釉色莹润,如银似雪,干净利落。“天下无贵贱通用之”,上至宫廷,下至百姓,都离不开邢窑白瓷。

一青一白,一柔一刚,一雅一朴,正好映照出大唐的双重性格:既有江南的温润灵秀,又有北方的雄浑大气。
更重要的是,瓷器在唐代开始大规模走向海外。
海上丝绸之路兴起,商船满载丝绸、茶叶、瓷器,从广州、扬州、明州出发,驶向东南亚、印度、阿拉伯、东非。在海外,瓷器比丝绸更耐用、更珍贵、更神秘。阿拉伯商人惊叹这种“永不渗水、可洗可擦、土中炼成的宝器”,欧洲人更是从未见过。

他们不知道它的配方,不理解它的工艺,只能把它当作东方帝国的神物。
China,这个名字,开始随着瓷器,传遍世界。
三如果说唐代瓷器是盛世的开阔,那么宋代瓷器就是文明的巅峰。
宋代重文轻武,审美极简、内敛、高雅、含蓄。宋人不尚奢华,不重浓艳,追求自然、平淡、素雅、意境。这种精神追求,让宋瓷达到了中国陶瓷史上不可逾越的高度。
宋代五大名窑:汝、官、哥、钧、定,各领风骚,无一不精。

汝窑为魁。北宋皇室御用,天青色釉,温润如脂,开片细腻,“雨过天青云破处”的颜色,是宋人心中最完美的天。汝窑存世不足百件,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官窑肃穆。南宋宫廷烧制,釉色粉青、月白,开片自然,气质端庄威严,如庙堂君子,不怒自威。
哥窑奇特。釉面布满金丝铁线,自然开裂,却更显古朴沧桑,残缺之中自有大美。

钧窑瑰丽。以红紫釉色闻名,变幻莫测,“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绚烂却不艳俗。

定窑婉约。白瓷刻画花纹,细腻流畅,清秀淡雅,平易近人。
除了五大名窑,还有龙泉窑的青翠、景德镇的青白瓷、建窑的兔毫盏、吉州窑的木叶天目……每一种窑口,都有一种审美。
宋瓷不讲华丽,不讲繁复,不讲雕饰,只讲胎质、釉色、线条、意境。它是极简主义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的物化体现。
一只宋瓷小碗,放在那里,安静、朴素、温润、内敛,却让人越看越美,越品越沉。那是中国人审美最成熟、精神最通透的时代。
瓷器,在宋代,完成了从“器皿”到“艺术品”的升华。
它不再只是用来盛东西,而是用来养心、观道、见天地。

宋代的雅致还在眼前,历史突然转向。蒙古铁骑南下,元朝一统天下,草原民族的豪迈、开放、壮阔,突然注入瓷火之中。
元代,最震撼的创造,是元青花。

在此之前,瓷器以单色釉为尊,青色、白色、黑色,含蓄内敛。而元青花,以钴料为色,在白瓷上画出浓艳、鲜明、壮丽的蓝色图案。云龙、凤凰、牡丹、缠枝、人物故事,气势磅礴,构图饱满,一笔到底,酣畅淋漓。
那种蓝,来自西域的钴料,被称为“苏麻离青”。深沉、浓艳、晕散,带有自然的铁锈斑,一眼就能认出。
元青花的出现,打破了宋代的含蓄宁静,带来了草原的辽阔、西域的绚丽、帝国的气魄。它不再是书斋里的清雅之物,而是庙堂上的重器、海外贸易的珍宝。
元青花存世极少,其中鬼谷子下山罐,在拍卖会上创下天价,成为世界最知名的中国瓷器。

很多人不知道,元青花的主要市场,并不完全在中原,而是面向蒙古贵族、西亚伊斯兰世界。他们喜欢鲜艳的色彩、宏大的构图、洁净的白与神圣的蓝。元青花,正是东西方文明碰撞的绝美结晶。
元代还有釉里红,铜红发色极难,烧制成功率极低,珍贵无比。

元代的景德镇,开始崭露头角。这里拥有最好的高岭土、充足的水源、便利的交通、成熟的工匠,逐渐成为全国制瓷中心。
一个属于景德镇的时代,即将来临。
五明代,瓷器彻底进入彩瓷时代。
永乐、宣德的青花,继承元代风格,更加精细典雅;成化的斗彩,细腻淡雅,小巧精致,“鸡缸杯”名传千古;嘉靖、万历的五彩,色彩浓艳,华丽热烈,喜气洋洋。

而最重要的是:景德镇成为天下瓷都。
明代设立御窑厂,专门为宫廷烧制官窑瓷器。最好的瓷土、最好的工匠、最好的燃料、最严格的标准,全部集中于此。景德镇“工匠来八方,器成天下走”,官窑精益求精,民窑生机勃勃,形成了官民并举、盛况空前的局面。
明代瓷器,彻底走向世界。
大航海时代来临,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先后来到中国沿海,疯狂采购瓷器。在欧洲,一只中国瓷杯,可以换取一匹马;一套瓷具,可以抵贵族一年的收入。

欧洲王室以拥有中国瓷器为荣。法王、英王、西班牙女王,都专门修建瓷宫、瓷室、瓷墙,把来自东方的白瓷,当作最尊贵的装饰。
瓷器,成为世界通用的“硬通货”。
大量白银从欧洲、日本、美洲流入中国,支撑起明代的经济繁荣。
六清代康雍乾三朝,是中国古代制瓷技术的集大成时代。
康熙青花、五彩大气磅礴;雍正粉彩淡雅秀丽,细腻至极;乾隆珐琅彩、洋彩、仿生瓷,更是达到了“无所不能、无所不仿”的境界。

乾隆时期,瓷器工艺达到极致:仿木、仿石、仿玉、仿漆、仿竹、仿铜,仿什么像什么;转心瓶、转颈瓶、交泰瓶,机关精巧,巧夺天工。
技术上,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审美上,却也从宋代的极简、内敛,走向了繁复、华丽、堆砌。
与此同时,外销瓷依然源源不断运往欧洲。荷兰东印度公司、英国东印度公司,成船成船运载瓷器,数百万件瓷器流向全球,深刻改变了西方的生活方式、审美习惯、室内装饰。

西方开始模仿中国瓷器,却始终无法真正掌握核心技术。直到18世纪初,德国炼金术士伯特格尔才在欧洲第一次烧制出真正的硬质瓷器。

鸦片战争后,中国陷入战乱、贫穷、屈辱。御窑厂停烧,工匠流散,窑火凋零。
曾经名扬天下的中国瓷器,在工业化、标准化的欧洲瓷器面前,一度失去优势。西方机器生产效率高、成本低、规格统一,而中国依旧依赖手工,工艺失传,质量下降,市场萎缩。
那段时间,是中国瓷器的低谷,也是整个文明的阵痛。
今天,中国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景德镇重新燃起窑火,传统工艺得到保护、恢复、传承。汝窑、官窑、哥窑、定窑、钧窑,五大名窑全部复烧成功;青花、粉彩、珐琅彩、单色釉,百花齐放。

瓷器,再次走向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