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的太平洋战场上，一场人类战争史上规模空前的航母对决在马里亚纳群岛附近上演。日军凭借倾尽全力打造的强大水面舰艇编队，及精心设计的“穿梭轰炸”，意图一举扭转战局，却以灾难性损失而告终。这场被美军戏称为“马里亚纳猎火鸡大赛”的海战，其背后折射出的，不仅是日美之间工业实力与兵员素质的悬殊差距，更是僵化的军事思想与实战需求间的巨大鸿沟……

自1942年10月26日的第三次所罗门海战（又称圣克鲁斯海战）后，日军航母便基本退出前线作战序列。这一方面是由于日军航母及舰载机损失惨重，一时无力再战，另一方面，也与坚持“航母制胜论”的日军“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政治行情开始走低有关。

日本航空兵在“伊号作战”中损失惨重

面对不再支持其以航母冒险的日军高层，山本五十六不得不于1943年春季发动了所谓“伊号作战”，以残存的海军航母舰载机、陆基航空队配合日本陆军航空兵，以拉包尔为基地，对所罗门群岛及新几内亚岛的美军目标进行空中打击。尽管日军为“伊号作战”集结了389架各型战机，但受制于航程及航速，战机远程奔袭至目标空域时，油料早已告罄，根本无力压制以逸待劳的美军战机。在如此不利局面下，日军的“伊号作战”仅维持了10天便因伤亡过大而告终。然而，为维持自己“不败神将”的形象，山本五十六不仅纵容下属伪造战果，更不顾幕僚团反对，执意去前线岛屿视察，最终被美军设伏击毙。

山本五十六的战死，在某种程度上保全了其早已摇摇欲坠的“人设”，也使其继任者古贺峰一得以将“联合舰队”主力撤回本土，名义上为“战略调整”，实则是“保船避战”。当然，古贺峰一这么做也有其道理：日军多次海战失利后，早已元气大伤，根本无法与美军正面抗衡，与其贸然出击，不如先行利用关键性岛屿迟滞和消耗美军。

从航母使用角度上看，古贺峰一的战略规划具有一定合理性。毕竟，此时日军仍拥有强大的战列舰编队和多艘航母。一旦美军在夺取某个海岛时久攻不克，日军便能大举压上，以航母战斗群配合陆基航空兵、潜艇和战列舰编队，给对手以重创。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巨大落差。当美军在中太平洋集结起由大批新型航母和舰载机组成的强大海空突击力量时，日军却连此前的战损都未能补齐。如此尴尬局面是由多方面原因促成的：首先是在工业原料方面，日本发电量只有美国的十五分之一，导致日本的铝产量远不能满足其航空工业的需要。其次是人力的匮乏，由于大量的青壮年被投入中国及东南亚战场，导致日本各大军工企业均出现工人短缺现象。这种情况下，日本陆、海军非但没有收缩战线，反而要求军工企业加速生产。最为致命的是，战前日本海军奉行所谓“精兵主义”，每年仅培养约100名舰载机飞行员，当这些精英在珊瑚海、中途岛、瓜岛等一系列海战中损耗殆尽，日本海军为迅速恢复实力，又盲目将飞行员训练周期从6个月缩短至1个月。以至于1944年日本陆、海军虽然累计培训了近3万名飞行员，但其合格率仅为5％至35%。

山本五十六死后由古贺峰一继任日本联合舰队司令

最终，在日军航母战斗群的进退维谷中，美军成功拔除了吉尔伯特、马绍尔群岛等日军外围据点，将日军前线最重要的海军基地特鲁克纳入已方打击范围。古贺峰一只得在美军发动进攻前疏散当地主力舰艇。即便如此，作为日军战略性枢纽，该基地仍停泊着相当数量的辅助舰艇，并驻有400余架各型战机。1944年2月17日至18日，这些来不及转移的舰艇和战机在美军两天的空袭中损失殆尽。

特鲁克空袭令日本海军颜面尽失，不久后，古贺峰一在转移过程中意外坠机，日本海军上下反而“皆大欢喜”。而连续两名高官的战死，也令日本海军中诸多老将吓破了胆，新任“联合舰队”司令丰田副武当起了甩手掌柜。这种情况下，日本海军中“少壮派”和技术军官纷纷抬头，要求放开手脚，同美军大干一场。

1944年3月1日，日本海军宣布组建名为第1机动舰队的航母战斗群，并任命小泽治三郎为该舰队司令，这支航母战斗群不仅集中了日军所有主力航母，更纳入了“大和”号、“武藏”号、“长门”号、“金刚”号、“榛名”号等战列舰，成为日军最强大的水面舰艇编队。然而，直到5月17日，这支被寄予厚望的机动部队才完成集结。之所以耽误了2个多月才正式成军，一方面是因日军需要从本土、菲律宾、新加坡等地调动各方舰艇，故而格外耗时；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等待新型航母“大凤”的加入。作为1939年日本海军“丸四计划”（第四次舰艇补充计划）中设计生产的新型航母，“大凤”号首次采用装甲飞行甲板和封闭式舰艏设计。前者理论上可抵御500公斤炸弹的直接轰击，后者可使这艘战舰在各种恶劣海况下纵横大洋。

被寄予厚望的日军“大凤”号航母

在太平洋战争初期日军高歌猛进之际，建造中的“大凤”号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政绩工程，并没有受到多少期待。随着中途岛战役败北，日军损失多艘主力航母，“大凤”号成为日军眼中可力挽狂澜的“救命稻草”。日军始终认为其舰载机性能和飞行员素质均高于美军，之所以自中途岛海战以来便屡战屡败，完全是因为己方航母防护能力不足。随着“大凤”号服役，这一局面将彻底颠覆。随着战场形势日益恶化，“‘大凤’一出，反败为胜”的错觉，在日军中加倍强烈起来。因此当“大凤”号抵达新加坡之际，当地日军士气大振，一片欢腾。

为发挥其战斗力，日军还特意以“大凤”号为核心设计了一套全新战术，即在海空对决中，如果日军其他航母因受损无法起降战机，则舰载机编队将全部降落在“大凤”号甲板上，补充油料和弹药后再度出击。为此，“大凤”号所携带的航空炸弹、鱼雷和轻质航空燃油的数量要远多于其他日军航母。

然而，作为综合性海战平台，航母绝非是一件性能单一的武器，其作战过程涉及复杂的内部运行逻辑。日军在“大凤”号没有经历任何实战考验的情况下，便幻想着依靠其颠覆战局，多少反映出一种战略焦虑。而“大凤”号抵达新加坡的“处女秀”也并不完美-在入港时一度因配电箱故障导致舵机无法正常工作，如果不是修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这些小瑕疵并没有影响小泽治三郎的心情。4月15日，他正式将“大凤”号定为第1机动舰队旗舰，随即安排“大凤”号与“翔鹤”号、“瑞鹤”号2艘航母展开协同战术训练，同时准备与日本本土南下的第2、第3航空战队会合。

日军第2航空战队此时由“隼鹰”号、“飞鹰”号、“龙凤”号3艘轻型航母组成。而第3航空战队除轻型航母“瑞凤”号外，也增加由水上飞机母舰“千代田”号、“千岁”号改装成的2艘轻型航母。如此一来，日军基本凑齐了3个由3艘航母组成的战斗群。

由于9艘航母之中三分之二均为轻型航母，因此第1机动舰队搭载的450架舰载机堪堪与偷袭珍珠港时6艘舰队航母搭载的423架战机扯平。在舰载机飞行员战术素养方面，更是远不及当年。

对决的双方指挥官斯普鲁恩斯（左）与小泽治三郎（右）

小泽治三郎清楚自己麾下飞行员多是“菜鸟”“雏鹰”，因此抓紧一切时间组织各种技战术训练。为保障舰队油料供应，日军又特意将前进基地选在了距石油产地打拉根岛仅170海里的塔威塔威（位于菲律宾群岛南部）。如此庞大的航母战斗群前出部署，固然可以提高后勤补给的效率，但也不可避免地牺牲了舰队的隐蔽性。集中了日军大批主力舰艇的塔威塔威，很快成为美军潜艇部队的天然猎场。5月22日，日军第3航“千岁”号轻型航母便意外遭到美国海军潜艇攻击，规避及时才没有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然而，此时日军已没有时间对周边海域的美军潜艇部队进行清理了……

1944年6月13日，在确认美国海军对塞班岛展开炮击，并有美军登陆舰艇出现的情报后，日军要求第1机动舰队前往马里亚纳群岛与敌决战。日军之所以敢于在航母和舰载机数量都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主动出击，是因为他们把宝压在了其精心设计的“穿梭轰炸”战术上。

按日军设想，借助己方前沿岛屿机场，从航母起飞的零式舰载战斗机和新型“彗星”舰载俯冲轰炸机、“天山”舰载鱼雷攻击机可发挥最大航程较远的优势，在美军舰载战斗机打击范围外起飞，实施第一波进攻，返航时则可在附近岛屿上降落进行补给，并顺道再次攻击美军航母，最终返回航母。站在“上帝视角”看，“穿梭轰炸”战术建立在一种超乎理性的想当然状态下，似乎完全没考虑到美军航母战斗群的防空拦截及反击能力。

显然，日军高层不可能如此幼稚，但在正面对决几乎没有取胜可能的情况下，小泽治三郎等人也只能乞灵于这样的豪赌-如果赌赢了，则可逼退对手；万一赌输了，由于己方航母身处美军舰载机打击范围之外，也有望保全这9艘航母。

6月19日凌晨，日军第1机动舰队等来了盼望已久的决战时刻。通过侦察，日军锁定了美军航母的大致位置，此时双方航母相距380海里，完全可以实施“穿梭轰炸”战术。

事不宜迟，19日7时30分，由“大凤”号、“翔鹤”号、“瑞鹤”号出击的日军48架最新型零式52型舰载战斗机，掩护着53架“彗星”舰载俯冲轰炸机、27架“天山”舰载鱼雷攻击机首先起飞。第2航空战队起飞的42架零式舰载战斗机（注：其中26架挂载炸弹，充当战斗轰炸机）、7架九九式舰载俯冲轰炸机，第3航空战队起飞的60架零式舰载战斗机（注：其中46架挂载炸弹，充当战斗轰炸机）、8架九九式舰载俯冲轰炸机，总计117架的庞大机群紧随其后。讽刺的是，这些日军舰载机在飞临负责警戒的己方水面舰艇编队时，被误认为敌机，招来一通高射炮火，导致整个机群阵形混乱。

几乎在同一时刻，旗舰“大凤”也发生意外。8时10分，“大凤”号在送走第一攻击波次最后1架飞机时，不幸被尾随其已久的美军“大青花鱼”号潜艇发射的1枚鱼雷击中右舷前部。由于此时正值准备起飞第二攻击波次战机的关键时刻，“大凤”号舰员仅以木板等材料对损坏部位进行简单封堵，未作彻底处理。

就在“大凤”号的损管工作告一段落，准备与“翔鹤”号、“瑞鹤”号全力放飞第二攻击波次战机时，11时20分，“翔鹤”号右舷又被美军潜艇“棘鳍”号发射的4枚鱼雷击中，随即燃起大火，并于当天14时许沉没。

两艘主力航母接连遭袭，严重打乱了日军组织第二攻击波次的节奏。而第一攻击波次的机群也遭遇毁灭性打击。10时45分，第一攻击波次总指挥垂井明少佐发出“全军冲锋”的电报，但之后就音讯全无了。小泽治三郎在焦急等待前方消息的同时，又于12时30分放飞了10架零式舰载战斗机、4架“天山”舰载鱼雷攻击机、4架“彗星”舰载俯冲轰炸机。就在这时，第一攻击波机队的少数飞机狼狈返航。按返回飞行员们的说法，由于浓云低垂，很难发现敌人舰群，而在美军舰群前方30海里处空域，美军舰载战斗机群早已张网以待，日军第一攻击波次的245架战机大多在没取得任何战果的情况下被击落。

收到这一消息的小泽治三郎震惊不已，他认为是美军事先已获悉日军发动空袭的情报，因而预有准备。然而他其实高看了对手的情报能力。

整装待发的美军舰载机

事实上，美军指挥官斯普鲁恩斯此时犯了与中途岛的南云忠一相似的错误。他虽然得到日军第1机动舰队逼近的消息，但6月19日上午还是要求各航母战斗群按计划扫荡关岛的日军机场。如果不是关岛距美国航母战斗群仅60海里，美军又利用先进的雷达系统提前发现了来袭日机，那么美军很可能陷入中途岛海战中日军所遭遇的局面（注：航母舰载机被敌方岛屿机场牵制，失去有效掩护的已方航母遭遇敌舰载机的突然袭击）。

在某种程度上，日军自作聪明的“穿梭轰炸”战术帮了美军一把：由于交战距离过远，处于进攻位置的日军飞行员疲于奔命，对于后期素质较低的日军飞行员来说无疑增加了执行难度，最终，他们在训练有素的美军飞行员面前沦为一群“火鸡”（注：由于战斗中大量日军舰载机被美军舰载机轻易击落，有美军飞行员感慨：“这就像古代的猎火鸡呀！”因而此战也被美方戏称为“马里亚纳猎火鸡大赛”）。

为研究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小泽治三郎下令于6月19日14时在作战室召开会议。可会议刚刚开始，“大凤”号就突然发生了剧烈爆炸，整艘战舰随即燃烧起来，小泽治三郎及其幕僚不得不迅速转移。事后查明，“大凤”号中雷后导致油箱破裂，大量轻质油挥发在空气中，而为了封闭“大凤”号中雷后的破损处，舰员又在无意中将通风口堵塞，使得大量可燃气体聚集，最终被电火花引爆。当日18时28分，“大凤”号在塞班岛以西500海里处沉没。

“大凤”号沉没后，小泽治三郎只好转移到“羽黑”号重型巡洋舰上继续指挥。悔恨和恼怒曾使他一度想发动第三波次攻击，但因天色已晚，加上飞机数量不足，不得已只好作罢。此时第二攻击波机群虽然在海面上进行了搜索，但始终没发现美军舰群。因此，其中的第2航空战队所属的50架飞机于15时11分飞向关岛，不料途中遭到美军舰载机伏击，33架被击落，剩余17架虽勉强降落，但已遍体鳞伤，无法再战。至此，加上被击沉航母所载飞机及陆基飞机损失，日军在一天之内共损失380架舰载机。

当晚，小泽治三郎决心率舰队撤退。20日晨，各舰补充燃料，然后撤往中城湾（位于冲绳）。20日17时10分，日军舰队在后方200余海里处发现美航母2艘，其他舰艇10余艘。小泽治三郎怀着侥幸取胜的心理，决心回头“捞一把”，准备派主力水面舰艇夜袭美军舰队。不料，日军攻击还没开始，美军舰载机就已飞临第1机动舰队上空，“瑞鹤”号、“隼鹰”号、“龙凤”号、“千代田”号均遭美军轰炸，“飞鹰”号也遭美军潜艇袭击，身负重伤，最终被击沉。

关于日军在马里亚纳海战中的失败原因，日本史学界说法不一。有人认为作战计划过于天真，有人认为是飞行员技术不过硬，也有人认为是舰载机数量不足，还有人把失败原因归结于没有雷达。更有甚者，则认为在海战中日军没有发挥好潜艇的作用。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在笔者看来，日军在马里亚纳海战中的失败，实际是上述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作战计划过于理想化，使得日军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局面，“穿梭轰炸”战术看似巧妙，实则漏洞百出，在实战中根本无法有效执行。大量技术不过关的飞行员在美军强有力的防空体系面前，难以发挥出应有的战斗力。飞机数量和质量的不足，同样限制了日军作战能力。没有雷达装置则让日军在情报获取和战场感知方面落后于美军，无法及时掌握其动态，从而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作为胜利一方，美军在宣扬“马里亚纳猎火鸡大赛”战果的同时，尼米兹却将此战的指挥官斯普鲁恩斯投闲置散，以两支舰队交替作战的名义，将第5舰队主力航母战斗群重新交给了心腹爱将哈尔西。个中深意，值得玩味。笔者认为，尼米兹这一决定，从侧面反映出马里亚纳海战背后或许存在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比如很多人认为，斯普鲁恩斯在战术指挥上未能完全发挥出美军优势，导致日军舰队虽遭受重创却并未被彻底摧毁，给后续作战留下一定隐患。而这一指挥上的疏忽，很可能是斯普鲁恩斯被迫坐“冷板凳”的原因。

日军“飞鹰”号遭美军潜艇袭击沉默

纵观马里亚纳海战，其不仅改变了太平洋战场局势，也让交战双方对航母作战的规律有了更深认识，为后续航母战术发展和作战理念革新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教训。它再次证明：航母作为海战核心力量，其战斗力高度依赖于舰载机数量、质量和飞行员技术水平，同时，精密的情报侦察和先进的战场感知设备、科学合理的战术运用，以及完善的后勤保障体系，都是决定航母作战效能的关键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