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平壤,今年二十三岁,三年前跟着劳务派遣来了中国丹东。没来之前,我在国营服务单位上班,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也就两百二十块,干多干少都一样,一整年攒不下什么钱。那时候觉着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每天都一样,没有盼头。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头一回在丹东的超市里看见货架上摆着二十多种酱油,站在那儿愣了好几分钟。不是买不起,是突然不知道该选哪一瓶。后来我蹲在货架跟前,一瓶一瓶拿起来看背面的字,其实也看不太懂,但就是舍不得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饿久了的人突然坐到饭桌前,反而不知道先夹哪道菜。
可能有人不理解,这不就是个普通超市吗。可对我这样从小按配额领东西长大的人来说,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奢侈。老家那边,商店里酱油就一两种,去晚了还领不上。大家都一样,日子过得齐刷刷的,谁也不比谁多一瓶醋。
到丹东头一个月,我在一家小饭馆后厨帮工。早上六点到店,晚上十点收工,累是真累,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但每到月底数工资的时候,心里踏实。你多切一筐菜、多刷几个锅,老板都看在眼里,下个月工资条上就多那么几十块。钱不多,但那是自己挣出来的,不是谁施舍的,也不是按人头平分的。
我有个工友,吉林延边人,朝鲜族,能跟我说上话。有一回他问我,你们那边是不是真吃不上饭?我说也不是吃不上饭,是吃来吃去就那几样。他说那不就是吃不饱吗?我说不是吃不饱,是吃不出花样。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更熬人。我没接话,心里知道,他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只有亲身过过那种日子的人才明白。
其实我最想说的不是吃,是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感觉。每天同一时间起来,坐同一班车去单位,干着昨天干过的活儿,说着昨天说过的话。你想换个活法,没门路;你想多挣点,没处使劲。那种日子过久了,人就不挣扎了。不是不想,是知道挣扎也没用。
到了丹东以后,我才发现原来人是可以“有盼头”地活着的。隔壁水果摊的大姐,每天凌晨三点去进货,说再攒两年钱就给儿子付个首付。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哥,白天出摊晚上跑代驾,说想回山东老家盖房。就连店里的洗碗阿姨,五十多岁了还报夜校学电脑,说不想被时代落下。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奔头”两个字,忙忙叨叨的,但眼睛里有光。
有人可能会说,你看到的只是好的一面,哪儿都有过得不好的人。这话没错。哪儿的底层都不容易,都在为一口饭奔波。但至少在这里,你努力了,大概率能看见点回报。哪怕只是多挣几百块,那种“我还能更好一点”的念头,本身就是个宝贝。
我有时候晚上下了班,会去鸭绿江边坐一会儿。隔着江,对面就是我老家。江风凉凉的,我看着对岸的灯火,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想家的时候,特别想我妈做的大酱汤。但说真的,现在让我回去过以前那种日子,可能真不习惯了。不是忘本,是尝过“自己日子自己挣”的滋味以后,再回到“干多干少一个样”的状态里,人会憋屈。没尝过甜的时候,不觉得苦有多苦。可一旦知道生活还有另一种过法,心就野了,回不去了。
今年春节我没回家,给家里寄了些钱。我妈在电话里说,邻居家闺女嫁了个军官,日子过得挺好。我笑着说那挺好。我妈又说,你要是在外面太累就回来。我说不累,这边挺好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就着窗外的鞭炮声,吃了碗泡面。心里想,明年再多存点钱,把妹妹接过来玩几天,让她也看看超市里那二十多种酱油。
我知道有人会说我矫情,不就一瓶酱油吗,扯什么人生。可对我来说,那些整整齐齐摆在货架上的瓶子,每一瓶后面都藏着一种不同的日子。你可以选咸的,选淡的,选带甜味的。没人管你,也没人替你拿主意。那种感觉,叫自由。
当然,自由有自由的代价。这边房租不便宜,生病了得自己扛,遇到难事也没人给你兜底。但起码,我每天睁开眼,知道今天多干一点,这个月就能多攒一点。不用等谁点头,不用看谁脸色,也不用跟所有人活得一模一样。
所以我想跟那些和我差不多年纪的朋友说一句: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不甘心,千万别让它熄了。人活着,最怕的不是穷,是没了盼头。只要心里还有那么一丁点“我不想过这种日子”的念头,就还有救。哪怕暂时动不了,哪怕还没找到路,那股劲儿别丢。总有一天,它会带着你走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样。也许在丹东再待几年,也许去别的城市看看,也许最后还是回老家。但不管怎样,这三年我不后悔。因为这段日子,是我自己一天一天挣出来的。踏实,敞亮,有嚼头。
就像那二十多种酱油,我最后挑了一瓶老抽,七块五。回家焖了一锅红烧肉,颜色红亮亮的,特别香。吃完那顿饭我就知道,往后的日子,我也能给自己选一瓶“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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