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光绪七年正月,七十岁的左宗棠在军机处值房里刚看完一份治河条陈,忽然想起自己在西北

光绪七年正月,七十岁的左宗棠在军机处值房里刚看完一份治河条陈,忽然想起自己在西北的功绩,掀髯抵掌,大谈如何运筹帷幄,声震旁室。
恭亲王奕訢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左竟跟到厕门外站着等候,待恭王出来又紧随而归。
奕訢满头大汗,偷偷问李鸿藻:"此老有病吧?"
李鸿藻去问,左宗棠拊掌狂笑:"你不是说跟着王爷走吗?老夫这就跟着王爷走。"
满屋军机大臣目瞪口呆。
以上这滑稽的一幕,并不是段子,正相反,它很能映照出左宗棠收复新疆,入京后的真实处境。
事实上,在当时,同朝那些手握重权的大佬们,私底下骂他的不在少数。

赵烈文在《能静居日记》里就曾记下曾国藩腹心欧阳兆雄对左宗棠的评价:"才气甚高而虚冒亦甚",还举了个例子,说左宗棠早年坐船至汉津,夜有小舟触其坐船,左惊呼有盗,惊起全船人,结果一无所见,事后左寄妇书竟称"舟中遇盗,谈笑却之",见者皆窃笑。
有史料直载,曾国藩对左宗棠"其人颇为愤慨",而在晚清笔记中,李鸿章则大骂左宗棠是“三国演义所描绘之奸雄曹阿瞒”。
光绪六年,左宗棠入值军机,李鸿章表面"强作笑颜",写信"略叙契阔",背地里却给兄长李瀚章写信说"中朝赞襄未必有益"。
在给张佩纶的信中,李鸿章更系统地贬低左宗棠:"左相精力甚健,于枢廷政务、各省情形不甚了澈,所建练旗兵、借洋债、兴畿辅水利、加洋药税厘诸议,似属救时要政,却近老生常谈,恐有格于时势不能尽行之处"。
等左宗棠被挤出军机、外放两江总督,李鸿章弹冠相庆,继续补刀:"左相威望才略,自以外任为宜。近因年高,精神似稍散漫"。
最狠的是那句"不但无鞭挞四夷之心,抑且无经营海上之志,外强中干,概可知也"。一个刚刚收复新疆、威震中亚的人,被李鸿章说成"外强中干",这已经不是政见分歧,而是人格否定了。

恭亲王奕訢是军机处领班,起初对左宗棠入京寄予厚望,以为左能冲破沈桂芬十年因循瞻徇之习。可没过多久,恭亲王就发现自己错了。左宗棠在军机处独断专行,遇疆吏奏报辄请批准,勿付部议,还擅自把个人意见塞进廷寄里发给陕西巡抚谭钟麟。同官王文韶"以其不谙体制讥之,实承奕訢旨也"。费行简在《慈禧传信录》里说:"宗棠虽出身举人,而科目中人多非同辈。朝官以其骄蹇,颇恶之"。
宝鋆是奕訢心腹,资格老、脾气大,直接在军机处骂左宗棠是"一团茅草"。
翁同龢在日记里记得更细,初见左时夸"豪迈之气俯视一世",第二天就改口"议论滔滔,然皆空话也"。后来翁同龢私下抱怨:"左三先生诚然劳苦功高,但我辈就没有赞助之功吗?他在西北用兵时,我辈替其调度天下军饷,从未曾掣肘生事。如今对我们颐指气使,当是他的部下之营官、哨官、什长吗?"潘祖荫在座中插话:"翁大人比拟太高,左相简直视我辈为奴婢一般!"
醇亲王奕譞虽然欣赏左宗棠的战功,但也受不了他的做派。两江总督刘坤一在信中转述王先谦的观察:"此老每接洋人,辄露嬉笑怒骂之状,译署虑其抵牾,不使常与周旋"。
礼部尚书延煦在光绪皇帝万寿节上,抓住左宗棠未随班叩祝的把柄,上疏猛攻:"身履尊严之地,绝无诚敬之心,款段自如,一若法度纪纲,绝非为伊而设"。
李鸿藻作为清流领袖,甚至写下嘲讽左宗棠的竹枝词。张佩纶、张之洞这些清流后辈,原本指望左来破局,后来也失望透顶,指摘他"浮弯","行径粗率,任性自便"。左宗棠自己也感觉到了,致函友人说:"前之集矢合肥者,今又以弟为众射之的矣"。
在军机处待了九个月,左宗棠终被一群京官联手挤出了北京,外放两江总督。临走前,军机处同仁轮流宴请,觥筹交错,好不热闹——不是惜别,是送神。

但最痛彻骨髓的恶评,来自郭嵩焘。
郭嵩焘对左宗棠有救命之恩,咸丰九年樊燮案,郭嵩焘奔走营救,潘祖荫那句"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背后,是郭嵩焘的全力斡旋。可左宗棠发达后,对这位恩人冷嘲热讽,最后竟四折纠参,把郭嵩焘从广东巡抚位上拉下来,换自己的小老弟蒋益澧上位。
郭嵩焘在《玉池老人自叙》里痛骂:"最不可解者,与某公至交三十年,一生为之尽力。自权粤抚,某公来书,自谓百战艰难乃获开府,鄙人竟安坐得之。虽属戏言,然其忮心亦甚矣。嗣是,一意相与为难,绝不晓其所谓,终以四折纠参,迫使去位而后已"。
他骂左宗棠"不察事理,不究情势,用其诡变陵跞之气,使朝廷耳目全蔽","其言诬,其心亦太酷矣"。骂左筹办海防"满纸虚骄之气,不学无术"。中法战争时,郭嵩焘写信给李鸿章,指责左宗棠"急开边衅"。
光绪十年左宗棠回长沙,清晨衣冠整齐去郭家叩门谢罪,"顿首,称老哥,述往事,深自引罪,再三谢",郭嵩焘"为留一饭而别,竟不答拜",至死不肯原谅。

把这些恶评串起来看,在京城那个讲究论资排辈、利益均沾、你好我好的权力场,左宗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那些骂他的话,"一团茅草"、"空话"、"浮弯"、"外强中干"、"其心太酷",本质上是一个体制对异类的排斥。
左宗棠晚年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最后选择了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