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理工宣布取消英语必修课，评论区吵翻了。但很少有人注意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我们的中文，已经荒到了什么程度。

这事得先放回深圳理工自身的语境里看。它是2024年教育部批复设立的新型研究型大学，主打“高起点、小而精、研究型、国际化”，依托中科院深圳先进院，首批专业全是合成生物、算力微电子、生命健康这类硬核交叉方向。 教务长赵伟在《一虎一席谈》里讲得很直白：实时翻译耳机已经能把对方说的外语瞬间转成中文，纯语言工具属性在AI面前正在快速贬值；学校打算从2026级实验班起，把传统大学英语换成跨文化交流课，重心落到文化判断力、分寸感、能不能不卑不亢地跟外人打交道。 这个动作本身有政策承接——教育部2026年初在相关提案答复里也提到，要推动外语教育从应试往应用、往“讲好中国故事”转。 所以吵归吵，方向上并不突兀。

真正让我心里发紧的，是另一组被盖过去的数据。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2024年对1333名青年做的抽样，53.3%的人承认自己近几年的语言文字表达能力在下滑，00后里这个比例冲到66%；47.1%觉得词汇量匮乏、表达单一，41.5%经历过词不达意，37.9%提笔忘字。 暨南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郑焕钊把这种现象直接归到“文字失语”名下，归因指向三点：阅读量减少、网络用语和表情包过度占位、信息获取碎片化导致系统思维断裂。 另一头，全国人大代表宁凌此前调研全国93所高校558个专业，发现超一半专业没开“大学语文”，理工科开课比例更低；教育部随后表态将推动高校深化大学语文教学改革。

我把这两件事拼在一起，味道就出来了。一所理工底色、瞄准前沿科技的学校，主动把英语从必修课里往外挪，逻辑是自洽的——它赌的是学生将来靠专业硬实力加跨文化素养走出去，而不是靠四六级证书换门票。可如果同一批学生，中文都组织不利索，跨什么文化？赵伟反复强调AI替代不了“人文思维和真实沟通”，这话只对了一半：AI替代不了的，前提是人自己还得保有基本的语言厚度。 一个写不出连贯段落、汇报时只能蹦关键词、春节拜年都要去网上搜“高级祝福语”的年轻人，换上再好的翻译耳机，也兜不住谈话里的分寸与判断。

我想起前阵子接触的一位材料方向研究生，北方人，本科学校不错，现在在深圳某实验室做联合培养。聊起他第一次组会汇报，他自己也笑：PPT上关键词一列，开口就卡，脑子里转的是“这个表征很牛”“那个性能炸裂”，真要解释机理和意义，句子接不上。后来导师让他每周交五百字实验札记，不许用网络词，不准贴图表凑数，逼了两个月，才慢慢能把“为什么做、卡点在哪、下一步怎么推”讲清楚。他跟我说，中学六年语文课基本被考试模板吞掉，大学又没再碰，等到要用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把事说清楚”本身就是一门需要长期训练的硬功夫。这类细节在高校里一点都不稀奇，只是很少被摆到台面上讨论。

这里有个容易被绕过去的因果链：英语要不要降权重，是培养目标层面的取舍；中文是否滑坡，是思维底座层面的损耗。前者可以因校制宜、因专业而异，后者一旦塌了，任何“跨文化交流”“文化自信”都会悬空。光明日报那篇关于AI时代语文教育的评论说得很重——语言系统是栖居之所，什么样的语言塑造什么样的认知；当网络用语持续挤压日常言语和文学语言，青年一代的认知就容易缩在虚拟反馈里，对现实中国的复杂面向失去耐心。 这不是怀旧，是实在的认知机制问题。

更值得琢磨的是舆论反应的错位。公众盯着“英语是不是被弱化”吵，本质上还在旧框架里打转——把语言课等同于功利筹码。可深圳理工这次改革的潜台词其实是：工具型外语让渡给AI，人文型沟通回归到人。这条路上真正的对手不是英语，是母语能力的长期欠账。如果高校顺势把英语课时腾出来，却不往中文表达、逻辑训练、经典阅读里填，那只是做了一次课时置换，谈不上教改。

我也并不主张简单把“大学语文”一刀切加回所有专业，那样容易滑回另一套形式主义。更靠谱的思路，是把中文能力拆进具体场景：理工科可以结合学术写作、实验报告、项目答辩来练，社科类嵌入调研报告和公共表达，全校层面保留小规模、高强度的经典阅读与口头论述训练。评判标准别再看卷面分，看学生能不能在十分钟内把一个专业问题讲给外行听明白。这件事难，但恰恰是AI做不来的部分，也恰好对应赵伟口中“人文思维不可替代”的那块地基。

吵英语必修与否，是表象；中文荒到什么程度，才是底子。深圳理工这步棋有没有后劲，不看它砍了几学分英语，而看它接下来在母语素养上肯不肯下笨功夫。工具可以外包给模型，思维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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