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我们部队在老山轮战,牺牲了348名战友,受伤的1100多人。子弹、弹片击中头部和胸部的,全部阵亡,击中四肢的,经止血紧急处后能送师医院的,百分之九十的能得救,6小时以后送到医院的,很难救活,因为流血太多了。 我认识老周的时候,他正蹲在营部卫生所的台阶上抽烟,左腿裤管卷到膝盖,假肢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他是1985年那批轮战回来的,当时是步兵班的副班长,腿上挨了一块弹片,没伤着动脉,可血把迷彩裤浸得透湿,卫生员用止血带勒了半天才把他从阵地上背下来。后来他总说,能活下来是命大,可命大的人,得记着那些没活下来的人。 那年的老山,雨下得特别勤,泥土黏在鞋上能扯出丝来。阵地前沿的猫耳洞,宽不过一米五,高刚够人直起腰,白天躲炮弹,晚上防偷袭。战士们把压缩饼干箱垒成床,用雨衣当被子,一守就是半个月。有回我跟着老周去给前沿送弹药,路上听见远处有枪响,他一把把我按在土坡后,说“别抬头,流弹专打眼睛”。等枪声停了,我看见前面三米处的草叶上,嵌着颗没爆的子弹,铜壳被太阳晒得发烫。 牺牲的348人里,有一半是刚满20岁的新兵。老周班上有个小吴,四川人,在家是放牛娃,第一次上战场紧张得手抖,老周把自己的备用弹夹塞给他,说“攥紧了,别撒手”。可小吴还是没躲过那发迫击炮,弹片削掉了他的半边脑袋,老周抱着他的尸体往后方送,一路上喊着“小吴醒醒,咱回家吃火锅”,可小吴的血把老周的军装染成了黑红色,怎么洗都洗不掉。 受伤的1100多人,大部分是四肢中弹。卫生员小张跟我讲过,他们在前线急救站见过最惨的伤——有的战士胳膊被打穿,骨头茬子戳出来,还能自己用手绢缠上;有的小腿中了弹,脚掌直接挂在裤腿外,血顺着裤管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止血带勒得太紧,皮肤会坏死,可松了又会流血过多,只能凭经验掐着表,每40分钟松一下,再重新扎紧。有次送下来个战士,大腿动脉破了,卫生员用嘴咬着纱布堵伤口,血灌进喉咙里,他吐着血沫说“别管我,先救排长”,可排长早在前沿没了气息。 6小时的黄金救援时间,是拿命换出来的经验。老山地形复杂,伤员从前沿抬到团救护所,得翻两座山,过三条河。担架员都是临时培训的民兵,有的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碎石子上,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有回夜里下雨,抬伤员的担架滑下了山坡,四个民兵拼了命护着伤员,结果伤员救活了,三个民兵摔断了肋骨。老周说,那时候没人提“英雄”俩字,大家想的都是“再快点儿,再快点儿”,因为晚一分钟,战友就可能永远留在那片焦土上。 战后统计,牺牲的战友里,80%是头部和胸部中弹。军医老陈跟我翻过当时的病历本,上面写着“颅骨开放性骨折”“胸腔脏器破裂”,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那是医生手抖着写的。他说,遇到这种伤,根本没法救,止血带绑不住喷血的动脉,输血输得再快,也赶不上流血的速度。唯一能做的,是把烈士的遗物整理好,把沾血的军功章擦干净,等着寄给他们的父母。 老周退伍后在老家开了家修车铺,每次有老兵聚会,他都带着那个装着弹片的铁盒。他说,这东西不是纪念品,是提醒——提醒那些躺在南疆的兄弟,咱们替他们看了这么多年的太平日子。有时候半夜下雨,他会突然坐起来,摸黑检查门闩,嘴里念叨“今晚得防着偷袭”,老伴儿推醒他,他才愣半天,说“做了个梦,又回老山了”。 那348个名字,刻在麻栗坡烈士陵园的石碑上,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1100多个伤残军人,有的丢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一辈子走不了路,可他们很少抱怨。老周说,比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能活着喘气,能摸一摸孩子的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这场轮战打了五年,换防的部队一批又一批,可老山的土,每一寸都浸过血。现在去麻栗坡,能看见漫山的映山红,开得比别处艳。当地人说,那是烈士的血养的。可血养的花再美,也换不回那些年轻的生命。我们能做的,就是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那348个再也回不来的兄弟,记住那1100多个带着伤疤活下来的人。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