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 年 我顶替排长的名额上了军校，毕业时才知道，他是师长的独子。 那天我攥着分配通知在师部门口站了半天，太阳晒得后颈冒油，连传达室老周喊我进去喝凉白开都没听见。脑子里全是当年连部的场景：排长叼着烟卷靠在门框上，烟圈飘到我脸上，他只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好干”，那时候我还傻呵呵地以为是对新兵的鼓励。 回老连队报到，连长从抽屉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牛皮信封，说是排长转业临走前留的，指定要给我。我躲去弹药库后面拆的，里面就一张半旧的黑白照片，是他在靶场举着步枪的样子，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个地址——青岛文登路三号。 转年夏天我去青岛出公差，忙完正事就攥着地址瞎转悠。老青岛的路绕得人头晕，我问了三个挎菜篮子的老太太才摸到那条巷口，海风裹着海蛎子的腥气飘过来，就看见一个穿蓝布短衫的男人蹲在门口修自行车，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块浅疤——那是当年战术训练时被地雷模型划的，我当时还慌慌张张给他递过个掉了包装的创可贴。 我站在他身后没敢吭声，看他用砂纸磨锈迹，额头上的汗滴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圆圈。突然他回头，眼睛愣了两秒，接着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哟，咱们的军校生回来了？” 那天我们坐在他家小院的石桌旁，他媳妇端来冰啤酒和辣炒蛤蜊，我们没提半个“名额”字，就聊连队里老炊事班的张叔，聊他现在开的修车铺每天能修七八辆自行车，聊我新带的新兵里有个跟我当年一样愣的小子。中间他突然停了筷子，盯着我肩膀的上尉军衔看了半天，说“挺好，比我有出息”，我喉咙一紧，刚要开口，他又拿起酒瓶碰了碰我的：“来，走一个，当年你五公里跑不过我，现在指定能赢。” 临走时他塞给我两大包鱼片，说给连队的小子们尝尝。我走到巷口回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挥着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当年在操场上站军姿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其实那天我憋了一路的话想问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心意根本不用明说，就像当年那记拍肩的力道，不轻不重，全是实打实的关心。后来我常给他寄连队的比武奖状照片，他每次回信都只写几句家长里短，说闺女考了全班第一，说修车铺新进了一批零件，从不说当年的事。 现在我也带新兵了，偶尔会跟他们提排长的事，不是讲大道理，就是说人与人之间，总有那么些没缘由的温暖，能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