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有一个工程验收，我坚决不肯签字，单位一把手亲自下令，我仍然不肯，还扭头就走。后面总工签了，听说签时手都在抖。十几年后，我和总工都离开了这个单位，那年的验收，真是一场大戏。 那天我摔门出去后，会议室里空调的冷气顺着门缝钻出来，扑在我后背上，凉飕飕的。我没回头，直接下了楼。院子里阳光白花花的，晒得水泥地发烫，我站在那儿，脑子嗡嗡响，手还有点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我都没看。 后来那桥还是通车剪彩了，鞭炮放得震天响，我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了那个花衬衫的经理，笑得一脸灿烂。我关掉电视，继续在档案室里整理那些发黄的图纸，灰尘在阳光里飘着，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大概一年半后的一个凌晨，我被电话吵醒。是老同事，声音压得很低：“出事了，引道那段，塌了个坑。”我一下子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我问伤人没，他说万幸没有，是凌晨塌的。挂了电话，我再也睡不着，就那么坐到天亮。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处分下来得很快，总工记了大过，提前退了。施工方和监理那边也有人挨了处分。我因为没签字，反倒没事。有从前相熟的同事来档案室串门，半开玩笑说：“还是你小子精明，躲过一劫。”我扯扯嘴角，没接话。桌上摊开的，正好是那座桥的原始地质勘察报告。 又过了些年，我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做事。一天下午，正对着电脑改图，手机亮了一下，是条新闻推送，标题是“某市开展老旧桥梁安全隐患排查”。我怔了怔，忽然想起总工。不知道他退休后，还睡不睡得踏实。 去年秋天，我送孩子去上学，路过那座桥。桥看起来还挺新，车流不息。孩子指着桥说：“爸爸，这桥好大。”我“嗯”了一声，加快了车速。后视镜里，桥的影子越来越远。有些东西，就像路基底下那些不合格的风化岩，看不见，但一直都在。我的选择，或许只是图个夜里能闭上眼，一觉到天亮。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