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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第七章 嫁入豪门三月,我暗中捐钱给他部下

建康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才过端午,暑气便蒸腾起来。郑府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红艳艳地灼人眼,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建康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

才过端午,暑气便蒸腾起来。郑府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红艳艳地灼人眼,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从早到晚,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王令徽嫁入郑家,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的日子,像在冰面上行走——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她每日清晨卯时起身,梳洗装扮,去正院向公婆请安。郑浑对她态度冷淡,只问些例行公事的话;郑夫人倒是客气,但那客气里透着疏离,像对待一件贵重但陌生的摆设。

请安毕,她便回东院处理家务。郑家内务繁杂,田庄、铺面、仆役、人情往来……账册堆了半间屋子。好在王家自幼教导这些,她上手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处理事务时,不动声色地安插自己的人,如何在郑家原有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慢慢织出自己的脉络。

这需要耐心,需要手腕,更需要……步步为营的谨慎。

“夫人,城南绸缎庄这个月的账目送来了。”管事嬷嬷捧着账册,恭敬地立在书案前。

王令徽接过,一页页翻看。账目做得漂亮,收支平衡,利润可观。但她注意到几处细微的不合理——进货价略高于市价,出货量却比上月少了三成。

“张管事,”她头也不抬,“上月你说江南雨水多,蚕丝减产,所以进货价涨了。可这个月雨水少了,为何进货价没降?”

张管事额头冒汗:“这……这个月确实还没降,下个月应该……”

“应该?”王令徽抬眼,目光平静,“做生意不讲‘应该’,讲实据。这样,你明日去西市的丝行问问行情,若真是还没降,咱们按市价进货便是。若降了……”

她顿了顿:“张管事在郑家做了十五年了吧?该知道,主家最恨欺瞒。”

张管事腿一软,跪下了:“夫人明鉴!是、是小的一时糊涂,想从中……”

“想从中捞点油水?”王令徽合上账册,“念你初犯,这次我不追究。但账面上的亏空,你自己补上。下不为例。”

“是、是!多谢夫人开恩!”张管事连连磕头。

王令徽摆摆手让他退下。待人走了,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种敲打,几乎每日都要上演。郑家的管事们,见她年轻,又是新妇,起初都存了试探之心。她必须立威,但又不能过狠——毕竟,这些人大多是郑家的老人,背后关系复杂。

“夫人,”侍女春杏端茶进来,低声道,“方才张管事出去时,脸色很不好看。他妹子是二房那边的管事娘子,怕是……”

“怕是要去告状?”王令徽接过茶,淡淡一笑,“让他去。正好看看,二房那边什么反应。”

春杏是她从王家带来的四个侍女之一,机灵忠心,是她如今在郑家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还有,”王令徽抿了口茶,“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春杏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打听到了。二房那位三郎君,上月在赌坊输了八百贯,偷偷挪了铺子里的流水去填窟窿。账做得隐蔽,但奴婢找到了赌坊的借据副本。”

王令徽点点头:“借据收好,暂时别动。”

“奴婢明白。”

这就是郑家。表面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各房明争暗斗,子弟挥霍无度,管事中饱私囊……像一棵外表繁茂、内里蛀空的大树。

而她,要在这棵树上,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处理完上午的庶务,已近午时。

王令徽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几个小丫鬟正在修剪花木,说说笑笑,青春鲜活。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在王家时,她的小院里也有一株石榴。每到夏天,花开得热烈,她常坐在树下看书,偶尔抬头,看花瓣被风吹落,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那时她觉得,日子漫长得看不到头。现在才知道,那样的“漫长”,是何等奢侈。

“夫人,”春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午膳备好了。郎君……今日回来用膳吗?”

王令徽回过神:“不必等他。”

郑垣这三个月,倒是守信。真把原先那些妾室通房都打发走了——当然,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在外头置了别院,养着几个新收的歌舞伎,夜夜笙歌,鲜少回府。

王令徽乐得清静。每月初一十五,郑垣会回来应付公婆,与她一同用膳,说几句场面话。其余时间,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这是她用新婚之夜那场对峙换来的,暂时的平衡。

用过午膳,王令徽照例去后园散步消食。

郑府的后园极大,引了活水,凿了池塘,建了亭台楼阁,移栽了各地的奇花异草。初夏时节,满园葱茏,荷塘里的莲叶已亭亭如盖,粉白的花苞藏在其中,欲开未开。

她沿着九曲回廊慢慢走着,身后只跟着春杏。

走到一处假山后,忽然听见细碎的说话声。

“……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好像是在淮南一带……”

“可不是?我娘家侄子在北府军当差,前日托人捎信回来,说又要开拔了。唉,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是两个浆洗婆子在假山另一侧歇息闲聊,没注意到这边有人。

王令徽的脚步顿住了。

春杏想出声提醒,被她抬手制止。

“要我说,打仗也不全是坏事。”另一个婆子压低声音,“我家那口子在城门当值,前日看见北府军的队伍出城,那阵仗!听说领军的谢将军,年轻有为,这次要是再立功,怕是要封侯了……”

“谢将军?可是那位明威将军谢铮?”

“除了他还有谁?寒门出身,凭军功一路升上来的,不容易啊。我听说,他……”

声音越来越低,听不清了。

王令徽站在原地,手扶着廊柱,指尖微微发白。

淮南。谢铮。

三个月了。自那夜暖阁一别,她再没有他的任何消息。父亲说过会“打点”,她相信父亲的手段——只要她安分守己,谢铮便能平安。

可如今,他又要上战场了。

刀剑无眼,生死一线。纵然他骁勇善战,可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

“夫人?”春杏担忧地唤她。

王令徽回过神,松开手,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走到荷塘中央的水榭,她在栏杆边坐下。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她苍白的面容。

“春杏,”她忽然开口,“你去帮我办件事。”

“夫人吩咐。”

“我记得,城南有家善堂,收留阵亡将士的遗孤。”王令徽的声音很轻,“你明日去一趟,以……以郑家主母的名义,捐五百贯钱。不要声张,但要确保善堂的主事知道,这笔钱是给北府军将士家眷的。”

春杏愣了愣:“夫人,这……”

“去吧。”王令徽没有解释。

她能为谢铮做的,只有这些了。用这种隐晦的方式,为他麾下那些可能战死的将士,留一条后路。

也算……还他当年那句“二十贯已经是兄弟们能拿到的最多的了”。

******

与此同时,北府军大营。

谢铮站在校场的高台上,看着底下正在操练的士兵。

烈日当空,汗水顺着将士们的额角往下淌,在布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喊杀声震天,长矛刺出,盾牌撞击,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三个月。

从暖阁那夜到现在,整整三个月。

那件被划破的锦袍,他已经收起来了,锁在箱底。玉簪也在——玉簪是她塞回他手中的,木簪……他后来才从她侍女阿沅那里知道,她新婚那日,是戴着木簪上轿的。

直到彩舆消失在街角,她才取下。

“将军。”副将赵敢大步走上高台,抱拳行礼,“各部操练完毕,请将军示下。”

谢铮收回思绪,点头:“辛苦了。让兄弟们歇半个时辰,补充水食。”

“诺!”

赵敢却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刚才建康来人了。”

谢铮眼神一凛:“谁?”

“是……郑家的人。”赵敢声音压得更低,“送来一份请柬,说是郑将军三日后寿辰,请将军赴宴。”

郑将军,郑浑。郑垣的父亲。

谢铮接过那份烫金的请柬。展开,上面是工整的楷书,措辞客气,落款郑浑的私印。

“将军,”赵敢忍不住道,“这宴……怕是鸿门宴。咱们刚收到调令,要开拔去淮南,郑家这时候来请,分明是……”

“我知道。”谢铮合上请柬,“但不得不去。”

“可是——”

“赵敢。”谢铮打断他,目光落在校场那些操练的士兵身上,“你看他们,大多出身寒微,有的是为了混口饭吃,有的是被强征来的。可上了战场,他们一样会拼命,一样会流血。为什么?”

赵敢沉默。

“因为穿上这身甲胄,就有了责任。”谢铮的声音很平静,“我是他们的将军,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他们的生死。所以有些险,我必须冒;有些宴,我必须赴。”

他转身,看着赵敢:“替我准备一份寿礼,要贵重,但不能太扎眼。三日后,你随我同去。”

赵敢抱拳:“诺!”

谢铮独自站在高台上,又看了一会儿操练,才转身回营帐。

帐中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摊着淮南一带的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几个点——都是近日探子回报的敌军动向。

他走到桌边,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寿阳,盱眙,广陵……这些城池,三年前他曾随谢玄将军征战过。那时他还只是个中军司马,跟着大军冲锋陷阵,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杀出了些许名声。

三年过去,他成了明威将军,有了自己的部曲,也有了……更多的掣肘。

比如这次调防淮南。明面上是正常轮换,实则是朝中某些人的手笔——想把他调离建康这个权力中心,扔到前线去。若胜了,是他们的功劳;若败了,正好借机治他的罪。

士族的手段,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

谢铮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小的铜印——王令徽还回来的那枚。铜质冰凉,虎钮的线条早已被摩挲得光滑。

那日溪畔,他递给她时,说“干净”。

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干净了。三个月来,他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该送礼时送礼,该低头时低头,甚至不得不与某些他厌恶的官员虚与委蛇。

为了保住这身军功,为了护住麾下这些兄弟,他必须学会妥协。

“将军,”亲兵在帐外禀报,“谢玄将军有请。”

谢铮收起铜印,整了整衣袍:“就来。”

******

谢玄的帅帐在军营深处,比谢铮的营帐宽敞许多,但也同样简朴。这位北府军统帅,以治军严明、生活清简著称。

谢铮进帐时,谢玄正在看一份军报。见了他,摆摆手:“坐。”

“谢将军。”谢铮行礼后在下首坐下。

谢玄放下军报,揉了揉眉心:“淮南的事,你知道了吧?”

“是。末将已接到调令。”

“这次去,不比往常。”谢玄看着他,目光锐利,“慕容垂这次集结了三万精锐,意在夺取淮南粮仓。朝廷给的兵力只有一万五,粮草也只够半月。”

谢铮心一沉。

以少敌多,粮草不足,这是死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玄起身,走到舆图前,“但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赢。淮南若失,建康门户大开,后果不堪设想。”

“末将明白。”谢铮也起身,“只是……兵力悬殊,粮草短缺,这仗该怎么打?”

谢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看见这片山地了吗?盱眙以北五十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我要你带着这一万五千人,在这里拖住慕容垂的主力,至少十天。”

“十天?”

“对。”谢玄转身,“十天后,我会率主力从侧翼包抄。但前提是,你必须守住这十天。”

谢铮看着舆图上那片山地,脑中飞快计算。

一万五对三万,据险而守,粮草只够半月……拖十天,不是不可能,但代价会很大。

“末将……”他深吸一口气,“领命。”

谢玄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这很难。但整个北府军,只有你能做到。”

这是信任,也是重担。

“还有,”谢玄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郑浑的寿宴,你收到请柬了吧?”

“收到了。末将打算去。”

“去是要去,但小心些。”谢玄看着他,“郑家最近动作不少,尤其是那个郑垣,新婚不久,却频频出入各府邸,像是在打听什么。我怀疑……跟上次那份密报有关。”

谢铮眼神一凛。

三个月前,那份“勾结士族、图谋不轨”的密报被王家压下了。但郑家显然没有放弃。

“多谢将军提醒。”谢铮抱拳,“末将会小心。”

从帅帐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军营里炊烟袅袅,士兵们结束了一天的操练,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用饭,说笑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充满了粗糙的生命力。

谢铮站在帐外,看着这一幕。

这些士兵,有的才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已年过四十,鬓角染霜。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因为各种原因穿上这身军服,或许明日就要随他开赴淮南,或许……再也回不来。

他忽然想起王令徽曾问:“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的家人,会得到抚恤吗?”

那时他答:“二十贯,已经是兄弟们能拿到的最多的了。”

现在想想,二十贯,买一条命,真的太少了。

可这就是现实。寒门子弟的命,在士族眼里,就值这个价。

就像他和王令徽之间,隔着的那道鸿沟,不是他多立几次军功、多打几场胜仗就能跨越的。

那夜暖阁,她划破锦袍时说的每个字,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

“我们的情意,背不动这如山如海的门第之重。”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不是不爱,是不能爱。不是不愿,是不能愿。

就像这场即将到来的淮南之战——不是他想打,是必须打。不是他想牺牲那些士兵,是不得不牺牲。

有些路,生来就注定了,没有选择。

谢铮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进暮色里。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孤绝。

******

三日后,郑府寿宴。

谢铮带着赵敢,准时赴宴。

郑府今日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建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门前车马排成长龙,仆役穿梭如织,一派繁华盛景。

谢铮递上请柬和礼单,被管事殷勤地引入府内。

宴设在前院正厅,席开五十桌。他作为武将,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虽是正席,但离主位很远。同席的多是些中下层官员,见他来了,纷纷起身行礼,态度客气中带着疏离。

谢铮一一还礼,坐下。

酒过三巡,郑浑在主位上说了些场面话,感谢诸位赏光云云。宾客们举杯祝贺,气氛热烈。

谢铮也跟着举杯,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果然,宴至中途,郑垣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谢将军。”他笑容满面,“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气概。”

谢铮起身:“郑郎君客气。”

“哎,坐下说。”郑垣在他身旁坐下,亲自为他斟酒,“家父常提起谢将军,说将军年轻有为,是国之栋梁。来,我敬将军一杯。”

两人对饮。

郑垣放下酒杯,状似无意地问:“听说将军不日就要开拔去淮南?这杯酒,也算是为将军饯行了。”

“有劳郑郎君挂心。”谢铮答得滴水不漏。

“应该的。”郑垣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淮南那边,最近不太平。慕容垂集结了三万精锐,将军此去,怕是凶多吉少啊。”

谢铮眼神微凝:“军机大事,末将不便多言。”

“也是,也是。”郑垣笑着打哈哈,“是我唐突了。不过……我倒是可以为将军指条路。”

“哦?”

“我有个表兄,在兵部任职。”郑垣声音更低,“若将军需要,我可以从中斡旋,让将军留在建康卫戍,不必去前线冒险。毕竟……将军这样的英才,若是折在战场上,太可惜了。”

谢铮看着他。

郑垣的笑容依旧,眼中却藏着算计的光。

这是在拉拢,也是在试探。若他答应,便是欠了郑家的人情,日后必受掣肘。若不答应,便是驳了郑家的面子,从此结下梁子。

进退两难。

谢铮沉默片刻,举杯:“郑郎君好意,末将心领。但军令如山,末将身为军人,自当遵令而行。”

委婉,但坚定地拒绝了。

郑垣的笑容淡了些:“将军果然忠勇。那就……祝将军旗开得胜了。”

他举杯,一饮而尽。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郑垣便起身去招呼其他宾客了。

谢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

郑家这条线,已经明确抛出来了。拒绝,意味着从此要多一个敌人。

可他别无选择。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谢铮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痛,却压不下心底那股寒意。

就在这时,他听见邻桌几个官员的窃窃私语:

“……听说郑家这位新妇,手段了得。进门三个月,就把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连郑夫人都挑不出错。”

“毕竟是琅琊王氏的女儿,能差到哪里去?”

“也是。不过……我听说,她每月都往城南善堂捐钱,还特意嘱咐,要照顾北府军将士的遗孤。你说,她一个深宅妇人,怎么想起做这个?”

“谁知道呢?许是……积德行善吧。”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谢铮耳边。

城南善堂。北府军将士遗孤。

他猛地握紧酒杯,指节泛白。

是她。

一定是她。

那种隐秘的、小心翼翼的、隔着千山万水的关怀,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缠上心头,勒出一道血痕。

疼,却又有种近乎残忍的慰藉。

原来这三个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挣扎。

原来那座深宅大院里,有个人,在以她的方式,为他做一点点事。

哪怕这点事,改变不了任何现实,跨越不了任何鸿沟。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谢铮走出郑府,夜风一吹,酒意上头,脚步有些踉跄。赵敢赶紧扶住他:“将军,没事吧?”

“没事。”谢铮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

郑府大门缓缓合上,将里面的繁华热闹彻底隔绝。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就像他和她。

永远隔着一道,打不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