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开《全唐诗》,有一首诗特别扎眼。那是骆宾王代笔写的《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诗里句句带刺:“谁分迢迢经两岁,谁能脉脉待三秋”,“自怜疏散逢人弃,长叹凄凉与命违”。字字泣血,控诉一个男人的薄情寡义。
被骂的这位叫卢照邻,初唐四杰之一。按理说,这种级别的文人被骂“渣男”,怎么着也得写首诗反驳吧?可他偏偏一声不吭,任由骆宾王的诗在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
这就奇怪了。难道他真是那种始乱终弃的负心汉?还是说,这里面另有隐情?
那个写下“愿作鸳鸯不羡仙”的少年说起卢照邻,出身可不简单。范阳卢氏,妥妥的名门望族。十来岁就才名远扬,二十出头就进了邓王府当典签,前途一片光明。
那时候的他,写诗都带着股子狂气。《长安古意》里那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多少人传诵至今。你看这气魄,这自信,哪有半点后来那个“负心汉”的影子?
年少得志的卢照邻,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命运会给他开这么大一个玩笑。
一场病,毁了所有在邓王府待了十年,卢照邻愣是没升过职。后来被外放到蜀地当个小官,本想着熬一熬总能出头。结果呢?
先是莫名其妙被关进大牢,虽然很快放出来了,但这一折腾,身体彻底垮了。
风疾。这病现在听着陌生,放古代就是绝症。手脚开始不听使唤,慢慢痉挛扭曲,五官变形,最后全身瘫痪。卢照邻在《释疾文》里写:“手足拘挛,肢体瘫痪,譬如枯木,形同槁骸。”
想象一下,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失控,那是什么感觉?
更要命的是,这病还会影响容貌。史书记载他后来“形貌丑陋,不堪见人”。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了在蜀地时,卢照邻遇到了郭氏。两人相爱,他许下承诺,说要回长安求医问药,等病好了就来娶她。
郭氏信了,等着。
可卢照邻离开蜀地后,病情急转直下。他不是不想回去,是真的动不了了。史书说他“羸卧不起,行已十年”。整整十年,他就那么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
写信?他连笔都握不稳。派人送信?他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哪有钱雇人?
就这么拖着,郭氏那边等不到消息,以为他变心了。骆宾王大概也是听了郭氏的哭诉,义愤填膺地写了那首诗。
诗传开了,卢照邻的“渣男”之名也坐实了。
可他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自掘坟墓的绝望晚年的卢照邻搬到具茨山隐居,病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自己挖了个坟墓,天天躺在旁边写东西。
《五悲》《释疾文》,篇篇都是绝望到骨子里的文字。他写:“生不如死,求死不得。”
最后,他选择投颍水自尽。
一个曾经写下“愿作鸳鸯不羡仙”的才子,就这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命运给的惩罚,够了回头看卢照邻这一生,出身名门,才华横溢,本该有锦绣前程。可一场病,毁了所有:仕途没了,爱情没了,连尊严都没了。
我们不必再纠结他是不是“渣男”了。命运已经给了他最残酷的惩罚。
倒是那些在极致痛苦中写下的文字,让我们看到一个灵魂在苦难中的挣扎与坚持。这大概就是文学的力量吧,把最深的痛,化成最美的诗。
有些误会,一千年也解不开。但至少,当我们今天再读他的诗句时,能听见一个被命运抛弃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说:
“愿作鸳鸯不羡仙。”
他终究没能做成鸳鸯,却把那份向往,永远留在了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