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I人间WEEKLY

编辑I人间WEEKLY

路透社披露，印度最大的国有炼油商印度石油公司，已经使用人民币结算了两三批俄罗斯石油货款。

这个变化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几笔交易用了什么货币，而是印度过去一直希望扩大卢比国际影响力，甚至宁愿借道美元、阿联酋迪拉姆，也不愿主动提高人民币在俄印贸易中的地位。

如今印度炼油企业重新接受人民币，说明一件事：在能源安全、制裁风险和结算效率面前，货币问题最终还是要回到“能不能用、好不好用”这个最现实的标准上。

在我看来，这并不能简单理解成印度突然改变金融立场。更准确地说，是俄罗斯的卢比困局、印度对低价俄油的依赖，以及美国施压三股力量叠加之后，把新德里推到了一个越来越难回避的选择面前。

俄乌冲突爆发后，印度迅速扩大俄罗斯原油进口。原本俄油只占印度进口量约2%，到了2025年上半年，印度每天购买约175万至180万桶，占其原油进口总量的35%至40%。

印度当时积极推动卢比结算，看上去对双方都有好处：俄罗斯可以减少美元体系带来的制裁风险，印度则能借能源贸易推动卢比国际化。

问题很快暴露出来。2022至2023财年，印度从俄罗斯进口约415.6亿美元商品，对俄出口却只有28亿美元。贸易严重失衡意味着俄罗斯不断收到卢比，却缺少足够的渠道把这些钱花出去。

卢比又不是可以在全球自由流通的强势货币。俄罗斯即便手里积累大量卢比，也很难像持有美元、欧元或者人民币那样，直接拿去购买第三国商品。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一种货币能不能国际化，并不取决于贸易协议里写了多少次“本币结算”，而要看拿到这种货币以后能买什么、能不能兑换、有没有足够大的金融市场承接。

俄罗斯每年如果继续积累约400亿美元卢比，相当于大量贸易收入被锁在印度国内。2023年4月，俄方暂停卢比结算谈判，也就不难理解了。

后来双方重新寻找解决办法。俄罗斯开始利用卢比采购印度电子、机械和电信服务器部件，相关采购规模一度达到820亿卢比。到2024财年，俄印双边贸易达到660亿美元，卢比结算比例进一步提高，印度也成为俄罗斯敏感技术的重要来源之一。

这套办法能消化一部分卢比，却没有改变根本矛盾。因为俄罗斯真正需要的是一种既能降低西方金融制裁风险，又能购买大量工业品，还拥有较高国际流动性的货币。从这个角度看，人民币显然比卢比更符合要求。

所以我认为，俄罗斯后来更加愿意接受人民币，与其说是什么政治姿态，不如说是贸易结构逼出来的现实选择。

印度此前之所以还能坚持美元、迪拉姆等结算方式，是因为它既想继续购买低价俄罗斯石油，又不愿在货币问题上过度依赖人民币。

但到了2025年8月，外部环境发生变化。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威胁对印度因进口俄罗斯石油加征25%关税。美元和迪拉姆通道所面对的政治风险随之上升。

与此同时，印度约80%的原油依靠进口，俄罗斯原油价格上的优势对印度炼油体系非常重要。放弃俄油并不是换一家供应商那么简单，它意味着进口成本、国内成品油价格以及炼油企业利润都要重新计算。

印度过去还曾利用低价俄罗斯原油加工后向欧洲销售，获得约170亿美元价差收益。这说明俄油对印度不仅关系能源安全，也关系炼化产业的商业利益。

把这些因素放到一起，问题就清楚了。印度嘴上可以强调战略自主，也可以推动卢比结算，但炼油厂每天面对的是成本表。只要俄油仍然足够便宜，而俄罗斯又更愿意接受人民币，企业最终就会寻找交易成本最低、结算风险较小的办法。

人民币于是重新进入交易链条。印度石油公司用人民币支付俄油货款后，俄罗斯可以通过上海、香港等市场进行兑换，也可以直接购买中国机械、电子设备和其他商品。这种流动性，是卢比目前很难提供的。

印度真正尴尬的地方反而在下一步：人民币从哪里来？

印度如果长期需要人民币购买俄油，就必须拥有稳定的人民币收入来源。而获取一种外国货币最正常的办法，就是向对应市场出口商品。

可是中印贸易结构本身并不平衡。印度能够大量向中国出口、同时形成足够人民币收入的商品并不算多。铁矿石和部分农产品具备潜力，却很难在短期内完全覆盖能源结算需求。

过去印度还多次加强对中资企业审查。2022年4月，印度执法局突击检查小米印度公司并冻结约50亿元人民币相关资金。这类做法或许能解决某个阶段的监管和政治问题，却无法替代长期贸易形成的货币来源。

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印度现在最需要面对的矛盾：既希望减少对中国经济体系的依赖，又需要人民币提高对俄贸易效率。这两件事很难长期同时成立。

人民币为什么会在俄罗斯石油交易中越来越有吸引力？答案其实没有那么神秘。

中俄贸易中，本币结算比例已经达到较高水平，俄罗斯也多次认可人民币与卢布结算的便利性。人民币不仅能用于贸易，还能购买大量中国工业产品，并进入外汇储备和金融市场。

同年10月3日，澳大利亚必和必拓宣布部分铁矿石交易接受人民币结算；日本在萨哈林天然气项目部分分红安排中，也出现选择人民币的情况。

根据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数据，到2024年末，人民币位居全球第四大支付货币、第三大贸易融资货币。2025年1月，其全球支付占比达到3.79%，连续三个月保持第四大活跃货币位置。

2024年人民币跨境收付金额约64万亿元，同比增长23%；境外机构来华发行熊猫债规模接近2000亿元，同比增长32%，离岸人民币债券发行也明显增加。

与此同时，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已经覆盖189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上半年处理业务90.19万亿元。80多个境外央行或货币当局将人民币纳入外汇储备。

这些数字真正说明的，并不是人民币马上能够取代美元。美元在全球支付、储备和资本市场中的优势仍然存在，人民币国际化同样有自己的条件和边界。

但趋势已经很明显：越来越多国家开始寻找美元之外的第二套结算工具。

这里我认为最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国际货币竞争不是谁喊得声音大，而是谁背后拥有足够大的贸易网络、商品供给能力和金融基础设施。

印度这些年一直推动卢比国际化，2025年8月印度储备银行还进一步简化卢比、卢布结算规则，允许俄罗斯将盈余卢比投资印度国债、股权和基础设施，希望解决卢比沉淀问题。

这种改革当然能够改善卢比的使用效率，却依然绕不开一个基础问题：拿到卢比以后，全球市场愿不愿意长期持有？

俄罗斯从大量积累卢比，到要求更多使用人民币，实际上就是一次非常直接的市场选择。

因此，印度用人民币购买俄罗斯石油，没必要解读成谁向谁“认输”。它真正反映的是一个更朴素的经济规律：当能源价格、金融制裁、贸易结构同时发生作用时，结算货币最终由实际需求决定。

印度如果继续购买俄罗斯原油，就需要解决支付问题；俄罗斯如果继续向印度大量出口，就需要一种能够真正花出去的货币。而人民币能够连接俄罗斯的能源出口、中国的工业供给和亚洲的贸易网络，于是自然获得更多使用空间。

我的判断是，印度这次改变最大的意义，不在两三批石油货款本身，而在于它再次证明：货币国际地位最终依赖的不是口号，而是贸易规模、商品能力、支付体系和市场信用。

卢比真正要扩大国际使用范围，需要印度提供更多有竞争力的商品和更开放稳定的金融环境；人民币要继续扩大影响，同样要依靠贸易便利、市场化选择和实际使用需求。

所以今后判断人民币国际化走到哪一步，不必只盯着某个月的支付份额，更应该观察俄罗斯石油、澳大利亚矿产以及亚洲大宗商品交易中，有多少企业愿意主动选择人民币。

货币最真实的投票，从来发生在交易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