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丈夫结婚3年,公公从来把我当外人。
大年初一,他叫来大姑姐一家7口,在“江南春”点了桌1万3的饭。
菜是我点的,单却等着我来买。
吃完后公公端着茶杯,头都没抬:“去结账吧。”
我站起来,穿上大衣,拿起包,拉开门。
公公大吼:“你敢走!那这1万3的账单谁付?”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01
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我浑身上下都在冒火。
服务员第三次推门进来,询问是否上热菜。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中午十二点半。
周景明的座位依然空着。
公公周国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完全没有因为儿子迟到而有半分不悦。
大姑姐周丽华带着她一家七口,浩浩荡荡地来了。
这个原本还算宽敞的包厢,立刻变得拥挤不堪。
她的丈夫赵志强一进门就松了皮带扣,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公公右手边。
三个孩子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包厢里追逐打闹。
最小的那个直接爬上了我身边那张椅子,那本来是留给周景明的。
“沈清,你往边上挪挪,给你姐夫腾个地方。”
公公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个服务员。
我默默拿起自己的包,挪到了最靠门的位置。
这个位置离桌子中央的转盘最远。
待会儿夹菜的时候,我大概需要站起来才能够得到。
周丽华进来之后,就没正眼看过我。
她忙着给三个孩子脱外套、擦手、倒水,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大宝别跑了,二宝把玩具收好,小宝别尿裤子啊。”
赵志强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
是那种魔性的笑声加背景音乐,吵得人脑仁疼。
“景明怎么还没来?”
周国良皱了皱眉,看向我。
“他说公司临时有事,已经在路上了。”我如实回答。
“大年初一的,公司能有什么事?”
周国良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这孩子在设计院上班,连个假都请不下来?给他打电话,就说我说的,让他马上过来。”
我拿出手机,给周景明发了条微信。
“你到哪了?你爸在催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没有回复。
往上翻,是我两小时前发的消息,孤零零地挂着。
“我已经到餐厅了。”
那条消息像一根刺,扎在我的眼睛里。
02
服务员开始上凉菜了。
八个小碟摆上转盘,有盐水鸭、糖醋小排、四喜烤麸和马兰头香干。
大姑姐家的三个孩子立刻伸出了筷子。
最大的那个男孩,直接把糖醋小排的盘子端起来,往自己碗里拨了半盘子。
周国良笑呵呵地看着,嘴里说着“慢点慢点”,脸上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小孩子长身体,就要多吃。”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茶,转头看向我。
“沈清,你把热菜点了吧。”
“按十五个人的量点,你姐一家人难得来市里一趟,今天这顿必须吃好。”
我重新打开菜单,翻到热菜那一页。
这家“江南春”是本城有名的本帮菜馆,人均消费六百起步。
我和周景明结婚三年来,只来过两次。
一次是婚礼答谢宴,一次是我升主管时请团队聚餐。
我自己从未主动要求来过这里。
“清炒河虾仁、红烧肉、响油鳝糊、腌笃鲜、蟹粉豆腐……”
我报了六个热菜,看向公公。
“爸,这些够吗?”
“再加条松鼠桂鱼,孩子们爱吃。”
周国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再来个八宝鸭,你姐爱吃鸭子。”
说完,他转向服务员,语气变得更加随意。
“最贵的那个海参鲍鱼羹来一份,要大份的。”
“酒水……五粮液有吧?先拿两瓶。”
我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光是那两瓶五粮液,就要四千多块。
海参鲍鱼羹大份的标价一千二,松鼠桂鱼四百八。
再加上其他菜和酒水,这一桌轻轻松松破万。
“爸。”
我轻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扫兴。
“景明这个月的房贷还没还,他公司那边项目款也还没结。”
“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
周国良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姐一家难得来,吃顿饭你还计较钱?”
“景明是我儿子,我吃他一顿饭怎么了?”
周丽华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了。
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沈清,你要觉得贵,这顿姐来请也行。”
“不过我们刚从老家上来,带的现金不多。”
“卡里也就剩几千块了,那是给孩子交学费的。”
她说完,还故意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自己的窘迫。
“不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自己。
“就按爸说的点吧。”
服务员拿着菜单下单去了。
03
热菜还没开始上,凉菜已经被扫掉了一大半。
孩子们吵着要喝饮料,公公叫了鲜榨橙汁和椰奶,一扎九十八。
赵志强给自己倒了杯茶,翘着二郎腿继续刷手机,外放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周景明终于回微信了。
“路上堵车,你们先吃,别等我。”
我打字回复他:“你爸点了很多菜,很贵。”
“大过年的,让老人家高兴高兴。”他回得很快。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
周景明是我的大学同学。
我们恋爱五年,结婚三年。
他是单亲家庭,母亲在他高中时病逝了。
父亲周国良是老家县中学的退休语文老师,有些文人的清高,也有些旧式家长的权威。
他始终觉得,儿子娶我算是高攀了。
我家是A市普通的双职工家庭,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而周景明是他们村里第一个考到省重点大学的孩子,是全村的骄傲。
公公常说,景明要是没早早定下婚事,找个市里领导家的女儿也不是不可能。
每次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脸上都要挂着笑,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悦。
周丽华比周景明大八岁,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她嫁给了同县的赵志强,在县里开了个建材店,生意时好时坏。
他们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五岁。
每次他们来市里,都像是来进货一样。
从我家里拿走衣服、玩具、零食,有时候甚至是周景明还没拆封的电子产品。
我从来不敢说什么,因为只要我一开口,周景明就会说“算了,姐家条件不好”。
“沈清,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来着?”
周丽华夹了块烤麸,状似随意地问。
“税后一万二左右。”我说。
“哎哟,那不少啊。”
周丽华转头对公公说,“爸,你看,沈清比景明挣得还多呢。”
“景明那个设计院,听着好听,一个月不也就万把块钱?”
周国良“哼”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
“女人挣得多不是好事,家里谁主外谁主内,得分清楚。”
“是是是,爸说得对。”
周丽华立刻附和,“女人嘛,还是得以家庭为主。”
“你看我们家,志强主外,我主内,三个孩子带得多好。”
赵志强终于放下手机,接了一句话。
“景明就是太惯着媳妇了。”
“要我说,挣得多有什么用,家都顾不上。”
“听说沈清经常加班?那哪行,爸这么大年纪了,不想早点抱孙子?”
我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我们不是不想要孩子,是还不敢要。
我和周景明的收入加起来两万出头,房贷八千,车贷三千。
生活费、物业费、交通费,每个月勉强能持平。
要是生孩子,我至少半年没收入,光靠周景明那点工资,连房贷都还不起。
这些话我说过,周景明也和公公说过。
但公公的理解永远只有一个版本。
“没钱?那就省着点花。”
“沈清那些化妆品、衣服,少买点不就有了?”
“我们当年那么穷,不也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04
热菜开始上了。
清炒河虾仁端上来,白嫩嫩的虾仁冒着热气。
孩子们一拥而上,筷子勺子齐飞。
周丽华一边说着“慢点慢点”,一边用勺子往自己孩子碗里舀。
等转盘转到我面前时,盘子里只剩下几粒虾仁和油汪汪的菜汤。
红烧肉上桌了,肥瘦相间,油光发亮。
周国良夹了最好的一块五花三层,放到亲家公碗里。
“亲家,尝尝,这家红烧肉做得地道。”
“爸,您也吃。”我说了一句客气话。
“我等景明。”
周国良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那盘肉。
周丽华已经给自己父母和三个孩子各夹了一块,又给赵志强夹了两块。
盘子又空了一半。
腌笃鲜上来了,浓白的汤里躺着咸肉、鲜肉和笋块。
周丽华直接拿起汤勺,先给三个孩子盛汤,再给四位老人盛。
轮到我时,她甩了甩手说:“沈清,你自己来,我手酸了。”
我拿起勺子,舀了半碗汤。
低头一看,里面只有两块笋和一片薄薄的咸肉。
我放下碗,没有再动筷子。
周景明终于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堵死了,高架上出了车祸。”
“爸,姐,姐夫,新年好。”
“就等你了。”
周国良脸色稍霁,指了指我旁边的位置。
“坐吧,沈清边上还有个位置。”
周景明在我旁边坐下,低声问我:“点过了?”
“点过了,你爸点的,一桌大菜。”我声音很轻。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没事,新年快乐。”
最后两道大菜上来了。
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红亮的糖醋汁,造型像一朵盛开的花。
孩子们欢呼起来,筷子立刻伸了过去。
八宝鸭蒸得软烂,用刀切开,糯米、莲子、香菇、火腿的丰富馅料露出来。
香气四溢,满屋子都是浓郁的味道。
周国良终于动筷子了。
他夹了块鱼腹肉,细细品味,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是那个味。”
“景明,你尝尝,这鱼做得可以。”
周景明夹了一块,也给我夹了一块。
鱼肉外酥里嫩,糖醋汁调得恰到好处。
但我吃在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
海参鲍鱼羹最后上来,服务员推着小车,当着我们的面把滚烫的羹汤分到小盅里。
一人一盅,孩子们也有。
小小的白瓷盅里,能看到整只的小鲍鱼和切段的海参。
“这一盅得一百多吧?”周丽华小声对赵志强说。
“爸点的,你就吃吧。”赵志强已经拿起勺子开吃了。
我慢慢喝着自己那盅汤。
汤很鲜,海参软糯,鲍鱼Q弹。
但我脑子里不停地在算账。
这一盅一百二十八,十盅一千二百八。
加上之前点的,加上酒水,加上服务费,再加上百分之十的服务费。
一万三,绝对打不住。
05
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孩子们吃饱了,在包厢里追逐打闹,碰倒了一把椅子。
服务员进来收拾的时候,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我看到她眼角抽了一下。
周丽华和赵志强在商量下午去哪里逛。
“来都来了,总不能吃完就回去。”
周国良和周景明在聊天,问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偶尔提到“谁家儿子提拔了”“谁家闺女嫁了个好人家”,语气里全是羡慕。
我安静地坐着,看着满桌狼藉。
八个凉菜盘子基本空了,十个热菜也所剩无几。
两瓶五粮液喝掉了一瓶半,公公和大姑姐夫喝得满面红光。
鲜榨果汁和椰奶又加了两扎,账单上又会多出将近两百块。
“埋单吧。”
周国良对周景明说,语气理所当然。
周景明看向我。
我知道这个眼神的意思。
我们家的钱,一直是我在管。
我的工资卡是主卡,他的工资负责还房贷车贷后所剩无几。
日常开销和存款,都在我这里。
我拿起包,站起身。
“我去一下洗手间。”
走出包厢,走廊里暖黄的灯光照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我走到收银台,服务员微笑询问。
“请问是‘春满园’包厢结账吗?”
“先给我看看账单。”
服务员打出一张长长的单子递给我。
我的目光直接扫到最后一行。
总计:一万三千六百八十四元。
我的手指有些发凉。
这个数字,是我一个多月的工资。
是我和周景明三个月的伙食费。
是我们计划中今年存下来,准备装修阳台的钱。
“女士,请问怎么支付?”
“稍等。”
我说完这句话,拿着账单走回包厢。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说笑还在继续。
周丽华正在说:“……下午去那个新开的商场逛逛,听说有个儿童乐园特别大……”
我把账单放在周景明面前。
他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他看向我,用眼神示意我别出声。
“多少啊?”周国良问。
“没多少,爸。”周景明勉强笑了笑,“我来处理。”
“我看看。”周国良伸手要账单。
周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账单递了过去。
周国良戴上老花镜,看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
他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才一万三,不贵。”
“这家店味道确实可以,值这个价。”
周丽华凑过来看账单,发出一声惊叹。
“哎哟,真不便宜。”
“还是市里好,在咱们县,这一桌最多三四千。”
“沈清,去结账吧。”
周国良把账单递给我,语气像是在吩咐自家丫鬟。
所有人都看着我。
周景明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意思让我别闹。
我接过那张纸。
薄薄的一张纸,印着黑色字迹。
一万三千六百八十四元。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眼睛,扎进我的脑子,扎进我的心里。
我把账单慢慢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慢慢穿上。
我拿起包,检查了手机和钥匙都在里面。
“沈清?”
周景明疑惑地叫我。
我拉上包的拉链,抬头看向餐桌。
公公、大姑姐一家、周景明,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菜还没上,公公叫来大姑姐一家七口。”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自己。
“现在饭吃完了,账也结了。”
“在我的概念里,谁做东,谁点菜,谁请客,谁结账。”
“今天做东的不是我,点菜的不是我,请客的也不是我。”
我转身,握住包厢门的把手。
“沈清!你干什么去?”
周国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拉开门,走出去,然后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前一秒,我听见周国良的吼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你敢走!那这1万3的账单谁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