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结束后，人类死亡人数最多的战争，不在朝鲜，不在中东，它发生在非洲中部一片热带雨林和高地中，据估计死了超500万人，9个国家卷进去，20多支武装混战。然而，大混战在外部世界中的存在感远不及朝鲜、中东。

看一眼主战场，刚果民主共和国在地图中的位置就能明白，为什么它是非洲的火药桶。

这个国家面积234万平方公里，世界第11大，相当于14个广东省，与9个国家接壤，是非洲邻国最多的国家之一。首都在金沙萨，也称为刚果（金）。国土中央是一片面积达200万平方公里的刚果盆地，全球第二大热带雨林（仅次亚马逊）在此蔓延，密林之下藏着黄金、钻石、钴（电池核心材料）和钽矿。

钽这种暗黑色的矿物，你可能从来没听说过，但它就在你口袋里，手机电容的核心原料，全球最大的储量在刚果。1990年代末，手机普及，据国际电信联盟ITU的报告，移动用户从1990年的1100万激增到1998年底的3亿+，不到十年翻了近30倍。那时候，钽的市场价格也跟着就飙升了10倍。

这个国家本可以像金库一样富裕，可偏偏四周有太多的邻居。一个资源极度丰富、国家治理极度脆弱、又四面与不稳定邻国接壤的地方，它的命运在地图上就已经写好了。

故事的引线，要从1994年的卢旺达说起。

比利时殖民者当年做了一件事，在卢旺达人的身份证上强制标注：胡图族、或图西族，可这些人原本是相互流动的人群，但却被固化成不可跨越的社会阶层。

卢旺达独立后，胡图族掌权，图西族精英被迫出逃。1994年4月，总统座机被击落，胡图极端派在100天内屠杀了约100万图西族人，这就是震惊世界的卢旺达大屠杀。流亡在外的图西族武装随后反攻，夺回政权。约200万胡图人，其中裹挟着大批武装民兵，仓皇出逃，涌入刚果（金）东部的密林。

难民营很快变成军事基地。卢旺达新政府无法忍受杀人犯就藏在边境对面，联合乌干达，扶植了刚果（金）一个叫卡比拉的反对派领袖，帮他推翻了统治刚果（金）32年的蒙博托政权。这是第一次刚果战争，1997年结束，卡比拉上台。

但盟友关系维持了不到一年。卡比拉上台后，拒绝与卢旺达和乌干达分享矿产权益，开始公开支持胡图武装。1998年7月，他宣布驱逐两国军队。一个月后，第二次刚果战争爆发。

卢旺达和乌干达的军队迅速反扑，战争初期直逼首都金沙萨。卡比拉向非洲各国发出求援电报，安哥拉、津巴布韦、纳米比亚相继出兵。9个国家、20余支武装同时在刚果国土上开打，“非洲版世界大战”的名号由此而来。

但如果你以为这9个国家各有各的政治立场和道义选择，那就想多了。

卢旺达军队打着追杀胡图武装的旗号入境，实际账本是另一套。战争期间，卢旺达每月向国际市场出口价值2000万美元的钽矿，而卢旺达境内几乎不产钽。钻石出口从1998年的166克拉暴增至30500克拉，增幅超过180倍。差额从哪来？全从刚果（金）东部的矿山运出来的。这笔收入大致相当于卢旺达全年国防预算，也就是说，军队的军费，靠抢矿自足。

乌干达的数字也是挺惊人的。从1998年到2000年，黄金出口增长了2倍，钻石出口增长了7倍，钽矿出口增长了27倍。一个原本几乎不产这些矿物的国家，在战争的时候突然就成了矿产出口大国，原因不用多说。

津巴布韦总统穆加贝派兵援助卡比拉，明面上是声援兄弟国家，实际谈好了条件，以出兵换矿权。保护本国2.4亿美元的既有投资，与此同时获得新矿山的开采特许。他还有一个私心，借这场战争重新确立自己在非洲的强人地位，对抗同样声望日隆的乌干达总统穆塞韦尼。

安哥拉出兵目的是清理门户。它最想消灭的是自家反政府武装“安盟”，这支武装长期藏身刚果（金）西南部丛林，把那里当作后勤基地。支持卡比拉，顺手进入刚果境内围剿，一石二鸟。纳米比亚呢？跟着津巴布韦走，分矿。苏丹呢？乌干达是它的宿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出点力，恶心乌干达一把。

结果就是，没有一个国家是为刚果人打这场仗的。

期间也不是没有过停战协定。1999年，联合国主导各方签署《卢萨卡停战协定》，接下来派了90名联络员去执行。90个人，去监督9个国家、20余支武装的混战局面。可协议签署当天，各方还在调兵备战。不久，卢旺达和乌干达的军队甚至在刚果（金）东部的战略重镇基桑加尼进行了火拼，原本的盟友为了抢钻石矿大打出手。

这场非洲大战停不下来的原因，从来不是谈判技巧不够。战争一旦变成生意，就完全变了味儿。交战各方都不需要真的打赢，就只要维持足够的混乱，让矿石能持续流出去就好了。

联合国2002年的一份报告指出，超过85家跨国公司参与了刚果的非法矿物贸易，包括钻石巨头戴比尔斯、黄金矿业公司金罗斯、资源集团英美资源。这些公司需要低价原料，而低价原料需要无政府状态来维持。

这条利润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运转的恰到好处。刚果平民挖矿，武装团体收矿换枪，周边国家军官走私获利，跨国公司低价买入然后转卖全球，消费者拿到了廉价手机，没人追问那块电容是从哪儿来的。

终于，在2003年的时候，各方再次签订了《太阳城协议》，宣布战争结束，刚果（金）过渡政府成立。可是，东部的枪声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过，20多年过去了，该地区仍旧混乱不断。随着绿色能源的兴起，除了钽，现在全球都在盯着这里的钴和锂。

参考资料：

《第二次刚果战争》、《刚果民主共和国》，维基百科

《被忽略的刚果内战：9个非洲南部国家大混战...》，知乎专栏

《刚果冲突或引发“非洲世界大战”，背后有怎样的恩怨与地缘博弈》，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