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闺女今年刚上大一，国庆没回家，说学校有事。我心里放心不下，就买了张高铁票跑过去看她。到了学校门口给她打电话，她接起来都愣了，说妈你怎么来了。我说你第一次在外头过节，妈不放心，就来看看你。

她从那扇铁门里跑出来时，身上还套着件灰扑扑的围裙，手里攥着块抹布。跑到我跟前，先把抹布往背后藏，又觉得藏不住，干脆笑了：“妈，你咋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提前说，你该不让我来了。”

她接过我手里的包，掂了两下，说：“沉啥，我拎。”

我没松手。她就挽住我胳膊，往学校里带。路上她手机响了两回，她都按掉了。我问：“是不是学校有事？”

她说：“没事，推销的。”

可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瘦了，下巴尖了，头发也随便扎着，碎发贴在脸上。她走快半步，又慢下来等我，鞋边沾着白灰。

她带我去食堂。那会儿过了饭点，窗口还剩几个菜。她刷饭卡，嘀了一声，又嘀了一声。我瞥见屏幕上数字不大。她给我打了一份红烧肉，自己只要了半份白菜。我说：“你咋吃这么少？”

她说：“妈，我减肥。”

我把肉往她碗里夹，她又夹回来。来回两下，她低头扒饭，说：“学校食堂只认饭卡，现金用不了，你别去外头买，贵。”

我说：“行，妈听你的。”

食堂角落有个收餐盘的地方，她让我坐着，自己端盘子过去。回来时，手背红了一块。我问咋弄的。她说：“端汤烫的，不碍事。”

那件灰围裙她一直没脱，坐下时还往腰后掖了掖。我年轻时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知道手背烫一下是啥滋味。我没问。她也没说。

下午她带我去宿舍楼下。宿管阿姨坐在门口织东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闺女。闺女喊了声阿姨，说：“我妈来看我，就坐一会儿。”

阿姨说：“上去吧，别太久。”

她把我领到三楼，宿舍里就她一个人。桌上摊着几本书，旁边放着一摞传单。我问：“国庆还发传单？”

她说：“帮同学收的。”

床底下有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两件工服。我认得那围裙，灰的，边上油渍没洗掉。我弯腰想帮她搓，她赶紧把盆端走：“妈，你坐，我来。”

水龙头开着，她背对着我搓那两件衣服，搓了好一会儿。那会儿我没往深里想，只觉得她长大了。

晚上她给我在学校旁边找了个小旅馆，房间不大，窗户对着高架。她坐在床边给我剥橘子，一瓣一瓣摆到纸巾上。我说：“你宿舍真不能住？”

她说：“查得严，不让。”

我说：“那你这几天到底忙啥？”

她顿了顿，说：“学校有点事。”

还是这句话。我看着她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白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走的时候，把橘子摆在床头柜上，说：“妈，你早点睡。”门带上，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我躺在那张硬床上，高架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轰隆隆的。半夜我起来，看见她落下的那件旧外套搭在椅子上。袖口起球了，线头往外冒。我拿起来抖了抖，口袋里没东西，就是一股洗衣粉味儿，混着点油烟。我给她叠好，放在床头。

那晚我没怎么睡。高架上的车灯一道一道从窗帘缝里划过去，像谁拿手电筒晃。我想起她六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那会儿她小手攥着我衣领，攥得紧紧的。现在她长大了，手不攥了。

第二天她带我在校园里转。教学楼、图书馆、湖边，走到哪儿都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应两声，又低头看手机。中午她去买水，手机屏碎了，斜着贴了一条透明胶。我想起暑假她说过想换个手机，我说等过年再说。她当时说行。现在那屏还碎着，她划得挺用力。

临走那天早上，她来旅馆接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她说：“妈，趁热吃。”我让她吃，她说在食堂吃过了。我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馅的，没放肉。我没说啥，把另一个包子塞进包里。

她送我去车站。包里给我塞了两个月饼，一盒酸奶。月饼是学校发的，包装纸上有校徽。她说：“妈，路上吃。”

我说：“你留着。”

她说：“我吃过了。”

她站在进站口外头，朝我摆手。我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那儿。灰围裙没穿，换了件旧外套，袖口起球了。风把她碎发吹起来，她没管。

到家那天晚上，我收拾包，摸到侧兜里有个硬纸片。掏出来一看，是张退票单，折得方方正正。日期是放假前那天。她买过回家的票，又退了。

我坐在门口换鞋的小凳上，半天没起来。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妈，到了没？”

我回：“到了。”

她又发：“月饼别放坏了。”

我盯着那张退票单，想起她接电话时那声“妈你怎么来了”。那会儿我只当她是愣，现在才听出来，尾音是飘的。又想起她往我包里塞月饼时，手在侧兜那儿停了一下。

我把退票单夹进她小时候的相册里，夹在她六岁那张照片后头。照片上她穿着我改的小裙子，笑得没心没肺。我没给她打电话，也没问。

有些事，她不说，我就先装着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