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呈清保外就医后,被安置于山东济南,享受副师职离休待遇。十年之后,即在1992年,还分配到了历下区干休所的一幢独门独院小楼,从此过起了深居简出的生活。他和老伴相依为命,每天主要是读书、看报、练书法。也和老伴一起做家务,买菜、做饭、生炉子、倒垃圾。
1981年9月15日,吴呈清走出秦城,登上开往济南的火车。
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女儿吴巴璀和安置人员。对一个15岁参加红军、长期生活在集体环境中的老人来说,这次离开不只是换一座城市,更像是重新学习生活。
过去,饭有人做,水有人烧,衣服有人洗,日常开销也有人统一安排。到了济南七里山小区,他住进二层居民楼的一套两室一厅,房子只有四十来平方米,但锅碗瓢盆、煤气灶都已经备好,基本可以拎包入住。
工作人员临走时,还留下150元,作为一个半月生活补助。那时,吴呈清每月有100元生活费,妻子陈绥圻也有100元,两个人加起来200元,日子谈不上宽裕,却能维持。
真正让他犯难的,是这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家务。
米要放多少水,菜该怎么切,煤气灶怎么点,衣服怎么洗,垃圾又该倒到哪里?这些事情,别人从小就会,他却要从头练。第一次开煤气灶时,他忙得手脚不知怎么放,差点把炉头熏黑,女儿只能站在旁边,一步一步教他。
烧水、做饭、洗碗、整理屋子,样样都要慢慢来。吴呈清后来回忆,那段时间自己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什么都得重新学习。
1981年11月,陈绥圻来到济南,两口子才算真正开始过普通夫妻的日子。
吴呈清每天拎着布袋去买菜,从认菜开始,慢慢熟悉萝卜、青菜和各种副食品,也逐渐认识了周围的街坊。副食店营业员知道他的情况,有时会把新鲜些的菜留给他。排队时,有人认出这位老人,还会招呼其他人,让老红军先买。
街坊们叫他吴大爷、老吴头、老胖头,他都不计较,别人怎么叫,他就怎么答应。有人偶尔喊他吴司令,他反倒赶紧摆手,让对方别这么称呼。
为什么不愿意再被这样叫?说白了,他想过的就是普通日子,不想让过去的身份继续占满晚年生活。
还有一次,他从商店买了一条棉褥,直接扛在肩上往家走。一个年轻人看见后,主动把棉褥接过去,准备帮他送回家。吴呈清一开始以为对方要抢东西,赶紧质问。年轻人连忙解释,只是看他年纪大,想搭把手。
听明白后,吴呈清愣了半天。
长期生活在纪律严密、关系明确的环境里,陌生人的热心反倒让他有些不知如何回应。后来,这样的街坊照应、店员关照和路人帮忙,慢慢成了他在济南生活的一部分。
安顿下来,并不代表身体和精神始终平稳。有一年住院时,陪床的儿子吴新潮睡着了,吴呈清悄悄走到走廊,挨个敲病房门,嘴里还念叨着要赶紧调车,说蒋介石的飞机进来了,自己要去指挥所。
书法后来成了吴呈清晚年的重要寄托。他读书、看报、练字,日子安静下来,毛笔陪伴的时间越来越多。只是,他很清楚,作品能卖出高价,并不等于艺术水平就一定得到同样程度的认可,名望和作品价值之间,始终有差别。
1992年,吴呈清住进历下区干休所一幢独门独院的小楼。院子不大,他种了些蔬菜,又养了几盆花,医务部门还安排了保健医生,老年病有人照料。
陈绥圻的离休待遇也在1992年落实,按副师职标准执行,并从1988年开始计算。居住条件宽敞了,照护也更方便,可夫妻俩的生活节奏没有明显改变,依旧是读书、看报、写字、做饭、买菜、倒垃圾,很少外出。
有时候,儿子下班回来,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饭。没有热闹场面,也没有太多特殊安排,就是一顿家常饭。对于经历过长期动荡的人来说,能安稳坐下来吃饭,或许已经是很踏实的生活。
吴呈清后来对中央文献研究室来济南了解生活情况的人说,他觉得济南比北京好,山东人厚道、豪爽、仗义,也更有人情味。他还说,济南山好、水好,人更好,自己来济南算是来对了。
这句话里,既有对城市的印象,也有对后半生的判断。济南没有过去那样密集的政治和军事节奏,却有菜市场里的照应、邻居之间的招呼,还有年轻人顺手帮忙扛棉褥的热心。
从1981年到2004年,吴呈清在济南生活了23年。前十年,他从不会烧水、不会做饭,慢慢学会料理家务。住进独门小楼后,他把更多时间交给书本、报纸和毛笔。
2004年10月17日,吴呈清在济南齐鲁医院去世,享年89岁。后来,他的骨灰安葬在老家江西永丰君埠乡炉下村。
回头看,他在济南的岁月并没有太多轰轰烈烈的场面,留下来的反而是一连串小事,煤气灶点不着,布袋里装着青菜,老人坐在院子里练字,儿子下班后陪着吃饭。
一个长期习惯集体生活的人,晚年在普通家庭琐事里重新学会生活。这样的变化不显眼,却比很多宏大叙述更接近一个人的真实日子。人生走到最后,身份可以慢慢放下,能把饭做好,能和老伴安静吃完一餐,也是一种难得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