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了下星宇股份的历史,看到一篇报道:92年“南方谈话”后,市场经济改革全面加速,校办企业迎来政策松绑,允许注册独立法人、扩大经营规模。武进县计划委员会也于92年下发《关于建立“武进县华联电子器件厂”等企业的批复》,正式批准武进卫校设立校办集体企业,星宇车灯厂迎来了自己的“准生证”。
与此同时,“阳谋”的另一端,周八斤的女儿周晓萍,正在千里之外的长春白求恩医科大学求学,她的人生轨迹亦即将与父亲的产业完成交汇。93年底周晓萍正式进入江苏武进卫生学校任教,开启了她的体制内生涯,不过她的晋升速度远超同期普通教师,入职不久后升任教务处处长。95年前后升任武进卫校副校长,分管教学与实训工作;97年调离武进卫校,前往武进市教委职教研究所任职。从普通教师到副校长,周晓萍仅用不到3年时间,这在事业单位体系中极为罕见。
另一个关键时间线细节更是印证了阳谋之略:周晓萍93年初便已出任武进县星宇车灯厂厂长,而她93年底才正式入职武进卫校成为教师。也就是说,她是先当上校办企业厂长,再补录了学校事业编制,“教师”身份不过是为匹配校办企业负责人身份而配套的体制内待遇。如此“先任厂长、后进学校”模式,清晰地揭示周晓萍入局的核心逻辑:她绝非作为普通教师分配到学校,而是作为周八斤接班人,被定向培养为校办企业负责人,副校长职务则是为其匹配对应行政级别与资源调度权。
在93到97年间,周晓萍一直保持着“卫校副校长+车灯厂厂长”双重身份。作为副校长,她掌握学校教学资源、实训基地、学生分配权,可以为企业持续输送人力、技术、场地支持;同时作为厂长,她又负责企业市场拓展、经营管理,用企业利润反哺学校,巩固自身在体制内地位。双线身份带来的最大优势就是规则套利空间。对内企业可以享受事业单位的资源与政策,对外可以按照市场规则灵活经营。周晓萍正是在这一阶段全面接手企业销售与对外业务,带领星宇走出常州,拓展长三角乃至全国的汽车配套市场。
96年星宇车灯厂拿到第一张汽车行业IATF16949前身的质量体系认证,具备进入正规车企配套体系资质,这其中离不开周晓萍对外公关与市场运作能力。也是这一年,企业启动承包经营改革,产权改制私有化大幕缓缓拉开。早在93年初,武进县计划委员会批复同意武进县卫生职业中等专业学校设立“武进县星宇车灯厂”,企业性质为校办集体所有制,归口武进县卫生局管理,注册资本4万元,全部由武进卫校出资,周晓萍任法定代表人、厂长。
4万元注册资本,在90年代初的制造业中属极小规模,也成为后来周氏父女所谓“白手起家”宣传叙事的核心。但需要明确的是,这4万只是工商注册的账面资本金,企业实际占用土地、厂房、设备、人力均由武进卫校无偿提供,并未计入注册资本。集体给予这家企业真实创业启动成本远不止4万。特别是次年8月,武进县星宇车灯厂增加注册资本至58万,更名为“常州市星宇车灯厂”,企业级别从县级提升至市级,经营范围进一步扩大,开始生产全系列商用车车灯。
注册资本一年多增13倍,这部分增资主要来自企业利润滚存与学校追加集体投入,非周氏父女个人出资。此时企业资产完全归集体所有,周氏父女只是学校委派经营者,不拥有企业产权。但就在星宇车灯厂拿到汽车行业IATF16949认证的当年,常州市出台《关于市属工业企业产权制度改革的若干规定(试行)》,正式启动城镇集体企业改制。97年武进市卫生系统成立转制领导小组,对常州市星宇车灯厂进行全面清产核资与资产评估。根据武进市审计事务所出具的《资产评估报告书》,截至评估基准日:企业总资产账面值481.08万元,其中固定资产原值58.87万元、固定资产净值47.12万元,流动资产433.95万元;企业总负债账面值352.36万元;账面所有者权益(净资产)128.72万元;经评估调整后,总资产评估值472.99万元,总负债评估值362.41万元,净资产评估值110.59万元。
3个月后,武进卫校转制领导小组制定《常州市星宇车灯厂企业改制方案》,核心内容是:将企业全部集体净资产转让给个人,受让方为周八斤。转让费多少?人民币50万元!这个价格毫无疑问是“白菜价”:一家拥有成熟技术、稳定客户、完整团队、年盈利数十万的汽车零部件企业,仅以50万元便完成产权私有化,其中核心原因不过是彼时集体企业改制普遍采用“经营者优先、内部定价、资产剥离”模式,让内部经营者可以用远低于市场公允价格,获得企业完整产权。
然后是98年,也就是改制完成仅一个月后,父亲周八斤与女儿周晓萍签订《投资权益转让协议》,周晓萍以20万元价格,受让周八斤拥有的星宇车灯厂40%投资权益。本次转让后,星宇车灯厂的权益结构变为:父亲周八斤占60%,女儿周晓萍占40%。一家集体所有制企业,以此完全沦为私人资产,并奠定了一家区域龙头财阀的成长基础,直至如今的骇人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