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春，倪志福卸下了中共北京市委第二书记、市革委会副主任的职务。临行前一晚，他独自一人拐进了国营六一八厂五车间，站在那台他当钳工时用过的旧机床前，忍不住感叹：除了共产党，还有谁会把一个学徒工发明的钻头，当成国宝一样捧到全世界面前？
 
 
倪志福1933年出生在上海川沙县一个穷苦人家，11岁就进了上海美孚石油公司当童工。
 
 
1950年他进上海德泰模型工场当学徒，后来被选送到训练班深造。
 
 
1953年6月，20岁的倪志福被分配到北京国营六一八厂五车间当钳工。
 
 
进厂刚两个月，车间就接到硬任务：修理抗美援朝战场上送回来的自行火炮，要在硬度极高的高锰防弹钢板上钻孔。
 
 
当时厂里推广苏联的席洛夫钻头，算是最先进的，可往上一打没几下就烧秃了。
 
 
倪志福用普通麻花钻更惨，一天烧坏12支，半天钻不透一个眼。
 
 
倪志福没有抱怨。他把烧坏的钻头捡回来放在灯下反复看，发现每支都是尖部和两个角先磨损。
 
 
他琢磨，是不是一个尖的受力面积太小，压力太集中？不如把尖和角都磨掉一点试试。
 
 
他跑到砂轮机前，把钻头磨成三个尖、五个刃，装上钻床一试，摇把明显轻快，钢板上很快钻出一个又光又圆的孔。
 
 
那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新钻头找到工友，兴冲冲地说：“昨晚我琢磨出这样一个钻头，把活干完了！”消息很快传遍全厂。
 
 
在大家帮助下反复改进，最终定型为“三尖七刃”的独特结构，效率比普通麻花钻提高2到5倍，寿命也大幅延长，被正式命名为“倪志福钻头”。
 
 
1959年全国群英会上，倪志福现场演示，在厚钢板上一口气打了37个孔，拔出来时刃口依然锋利，前排的苏联专家连连称赞。
 
 
1964年8月北京科学讨论会上，31岁的他登上国际讲坛宣读论文，台下坐着44个国家和地区的科学家，论文读完许多外国科学家跑过来跟他握手。
 
 
成名之后，倪志福却主动提出把“倪志福钻头”改名为“群钻”。
 
 
他说：“我取得的成绩是广大工人群众和帮助我进行科学总结的知识分子群体智慧的结晶。”
 
 
钻头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1958年他入党，1973年出任六一八厂党委书记，同年5月调任中共北京市委书记，并在中共十大上当选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
 
 
散会后周总理把他留在人民大会堂谈了很久，说：“你是工人出身的我们自己的专家，你现在到了最高的政治领导岗位。”又叮嘱他遇事多向吴德同志请教。
 
 
这番话倪志福记了一辈子。
 
 
1976年10月造反派被粉碎后，中央派苏振华、倪志福、彭冲组成工作组接管上海。
 
 
倪志福是上海人、工人出身，在工人中有影响，工作组迅速稳住局面，他随后出任上海市委第二书记。
 
 
1977年调回北京任第二书记，跑工地进社区，推动自来水厂建设和棚户区改造。
 
 
1980年2月，倪志福卸下北京的职务，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个夜晚。
 
 
此后他还担任过天津市委书记、全国总工会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1999年退休。
 
 
但他始终没放下钻头。
 
 
1986年联合国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向他颁发金质奖章和证书。2001年，68岁的他又带领徒弟改进出“多尖多刃群钻”，拿到实用新型专利。
 
 
2013年4月24日，倪志福在北京病逝，享年79岁。
 
 
从11岁的童工到副国级领导人，从一把砂轮磨出的钻头到联合国的金质奖章，他走了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那台旧机床不会说话，但它记得一个钳工最朴素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