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最懊悔的,恐怕正是委内瑞拉前总统马杜罗。但真正刺痛他的,恐怕是旧班底转身比美军行动还要快得多。
最反常的一幕,不在加拉加斯的枪声里,而在美国法院的文件中。美国一边把马杜罗当作不享有国家元首豁免的刑事被告,一边要求法院承认德尔西·罗德里格斯享有国家元首豁免。两人的政治经历原本高度捆绑,如今一个坐在被告席,一个受到华盛顿保护,马杜罗悔的恐怕是自己直到失去自由,才看懂权力认证掌握在谁手里。
这也说明,马杜罗过去最大的误判,并不是低估了某个内应,而是高估了个人与政治体系之间的绑定程度。他以为旧班底保卫的是他本人,旧班底真正要保住的却是职位、机构、财政来源和人身安全。一旦他从执政资产变成高风险负担,组织就会迅速切割,这种生存本能比任何口号都更加可靠。
2004年2月29日的海地总统阿里斯蒂德离境事件与本次高度相似,外部压力都与国内政治危机交织,领导人离开后均由过渡架构接管国家;但关键差异在于,阿里斯蒂德没有被押往美国受审,海地也缺少能够吸引国际资本重新下注的巨大石油资源,这意味着委内瑞拉的权力重组会更加交易化,也更容易被包装成“稳定优先”。
阿里斯蒂德离开后,海地迎来了外国部队、过渡政府和联合国维和行动,却没有换来持久秩序。国家机构长期衰弱,政治冲突逐渐让位于帮派武装和社会失控。这个结局提醒外界,把一名领导人移出首都并不等于解决一个国家的问题,外部力量能够迅速制造权力真空,却很难替当地社会重新建立信任。
委内瑞拉与海地不同的地方,是马杜罗被带走后,国家机器并没有立即散架。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很快获得军警、法院和议会体系支持,美国也没有把权力交给反对派,而是选择与马杜罗原来的副手合作。这个结果对马杜罗的打击远大于失去一座总统府,因为它证明整个体系并没有认为他不可替代。
到了7月,美国对这种安排已经不再遮掩。特朗普公开表示委内瑞拉尚不适合举行选举,同时肯定德尔西·罗德里格斯的工作;反对派领导人玛丽亚·科里纳·马查多试图借政治变化回国,也没有得到美国支持。华盛顿要的不是立即改朝换代,而是一个能够服从新规则、又不至于让行政体系崩溃的管理班子。
这才是马杜罗处境中最讽刺的地方。他过去把美国描述为委内瑞拉政权的最大威胁,结果美国没有摧毁他领导的全部机构,反而从这些机构中挑出可以合作的人。政治旗帜可以继续保留,官员可以继续坐在原来的办公室里,只需在石油、司法和对外政策上换一套操作方式,马杜罗本人便成了唯一必须被清除的零件。
7月21日,美国司法部门要求给予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国家元首豁免,使她免受佛罗里达州一宗涉及三名美国前被拘押人员的民事诉讼。与此同时,马杜罗的律师正准备以国家元首身份申请撤销纽约刑事案件。相同的法律概念落在两个人身上,却得到两种待遇,这证明美国司法在此案中很难与外交承认彻底分开。
7月22日,纽约联邦法官把马杜罗夫妇的审判日期定在2027年6月1日。案件被拉到近一年之后,意味着他的个人命运已经与委内瑞拉国内进程脱钩。加拉加斯可以继续谈石油、救灾和政治安排,纽约则可以缓慢推进证据披露与管辖权争议,美国没有必要急着定罪,因为长期羁押本身就能削弱马杜罗的政治存在感。
6月24日发生的两次强震,又把这种脱钩推得更远。到7月11日,委内瑞拉方面公布死亡人数已升至4333人,16740人受伤,还有约17000人无家可归。面对这种灾难,普通民众优先关心的是住房、食品、医疗和搜救,而不是谁在纽约法庭上争论豁免权,灾害客观上强化了现政府继续运转的理由。
国际救援也在改变政治力量的分布。联合国7月7日表示,原定6.32亿美元的人道响应计划,灾前只获得约1.15亿美元,灾后资金增加到约3亿美元。救援资金、物资通道和重建项目进入委内瑞拉后,谁能与国际机构协调、谁能决定物资落地,谁就能积累新的执政资源,德尔西政府显然比身在海外的反对派更占位置。
石油市场的选择更为直接。委内瑞拉产量已升至约每日120万桶,并被预计在年底达到每日137万桶;美国、印度及欧洲炼油企业正恢复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直接采购。市场不关心马杜罗是否后悔,也不会等待复杂的法律争论,只要制裁许可、支付渠道和航运保险重新开放,资本就会马上进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