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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6月17日凌晨,天还没亮透,海河口外的水面上停着六条小炮舰。吨位加起来

1900年6月17日凌晨,天还没亮透,海河口外的水面上停着六条小炮舰。吨位加起来还不到三千吨,最大的那条也就一千出头。就是这么几条船,对着岸上177门克虏伯和阿姆斯特朗大炮,打了六个小时。仗打完,炮台丢了,守将死了。战后清点,六条船身上一共挨了三十八发炮弹。
 
这不是随口说的数字。北洋水师留下的战报和后来英国海军部的记录都提到过这个大致的口径。守着当时东亚最新式的海防要塞,六小时打出去的炮弹里有效命中三十八发,平均下来每门炮六个小时才蹭上零点二发。听着就叫人堵得慌。
 
事儿要从头讲。
 
大沽口这地方,从第二次鸦片战争起就没消停过。1858年被英法舰队打穿一次,1859年僧格林沁在这儿把英国人揍回去过一回,1860年又被联军从北塘绕后端了老窝。三次教训攒下来,清政府对这块要地下了本钱。李鸿章办北洋以后,大沽口的炮台推倒重修,南北两岸一共五座主炮台,加上附属炮位,装了一百多门当时德国克虏伯厂和英国阿姆斯特朗厂出品的后膛钢炮。有史料说是一百七十七门,也有说是一百多门带附属小炮,数目不完全一致,反正在1900年那个时间点,这是清朝海防里最硬的一块骨头。
 
守将叫罗荣光,湖南乾州人,苗族,那一年六十七岁。守大沽口守了二十多年,头发都白了。
 
联军动手之前,先递了最后通牒。6月16日下午,俄、英、德、法、日、奥、意七国的海军军官联署一张纸,交给罗荣光,要求次日凌晨两点前交出炮台。理由冠冕堂皇,说是为了保障联军后路和津京铁路。罗荣光接了通牒,回话很硬,说奉命守土,不敢擅让。
 
那一晚天津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义和团和清军还在跟租界里的联军对峙,聂士成的武卫前军在城外阻击。谁也顾不上大沽口。罗荣光手底下的兵不到三千人,弹药储备按操典也就够打几个小时。
 
联军这边选的打法很鸡贼。大船进不来,海河口水浅,铁甲舰只能在拦江沙外面下锚。真正冲进河道的是六条吃水浅的小炮舰。俄国人出了三条,戈依杰克号、朝鲜人号、海狸号;德国的伊尔提斯号;法国的里翁号;英国的阿尔及利亚号。日本的爱宕号在外围策应,美国人没参加这次直接攻击。这里说法一直有点乱,各国战史记的名字对不上,但主力就是这六条。
 
真正打响是6月17日凌晨零点五十分,比通牒规定的时间还提前了。俄国炮舰先开的火。炮弹从水面上斜着打上来,专挑炮台的侧后。
 
问题就出在这儿。
 
大沽口那些大口径克虏伯炮,是照着打大铁甲舰设计的。炮位固定,射界朝海,专等敌人从正面来。可这六条小炮舰吃水浅,直接钻进海河,从河道内侧向岸上打,等于绕到了炮台的软肋。守军要转炮口,得靠人力摇转盘,笨重得要命。有的炮位干脆转不过来,只能干瞪眼。
 
还有个更要命的事。北岸炮台的弹药库位置暴露,被联军早就摸清了。开战不到两个小时,一发炮弹落进北岸炮台的火药库,整座炮台被自己的弹药掀上了天。轰的一声,半边天都红了。
 
北岸一失,南岸就孤了。
 
罗荣光在南岸主炮台指挥。据当时逃出来的士兵后来回忆,老头子穿着朝服,站在炮位上不肯下来。有人劝他撤,他不动。凌晨四点多,南岸的弹药也快见底,联军的陆战队从侧翼登陆,抄了炮台后路。天亮之前,南岸炮台失守。
 
罗荣光的结局,史料有两种记法。一种说他战死在炮台上,一种说他突围到天津后自尽。《清史稿》里收得比较简,说他“力战死”。天津地方志和一些后人回忆录里则提到他退到新城后仰药自尽。哪种是真的,说法不一,但结果是一样的。人没了。
 
天亮以后,联军清点战果。六条炮舰身上一共挨了三十八发炮弹,人员伤亡加起来不到两百,德国伊尔提斯号伤得最重,舰长和大副都挂了彩,船差点沉。俄国戈依杰克号中弹也不少,进过水。
 
再看清军这边,炮台上的士兵死了七百多,剩下的溃散。停在海河里的四条鱼雷艇,海龙、海青、海华、海犀,全被联军趁乱夺走。这四条船是北洋当时最新式的德国造小型鱼雷艇,一炮没打就成了别人的战利品。
 
一百七十七门进口大炮,六个小时,三十八发有效命中。这个账怎么算都难看。
 
问题真的出在炮不行吗?克虏伯的名声在那儿摆着,同一批炮在旅顺、威海也用过。真正的毛病在别处。炮台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这里的人也被那些死炮位困住了。射界朝外不朝内,弹药库没有防护,指挥系统一断就各自为战。更早几年,李鸿章巡视时就有洋员提过要改造,没钱,也没那么急。等到真打起来,晚了。
 
还有一层。大沽口这一仗打响的时候,慈禧那边还没正式对各国宣战。诏书是6月21日下的,仗是17日打的。也就是说,罗荣光被联军攻击时,手里没有中央明确的作战命令。他能做的,就是守自己的炮台,等一个可能永远来不了的回电。
 
主要参考资料:《清史稿·罗荣光传》,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