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总是不懂,母亲为何总是在吵架时,对父亲很早之前做的一件事,反复提及并喋喋不休个没完,后来自己经历并遇上了,反复发疯的时候,瞬间理解母亲的所为。
那时候年纪还小,站在旁边看母亲翻旧账,心里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事,非要在今天的争吵里挖出来说一遍,说得父亲沉默,说得自己也跟着坐立不安。
后来才明白,那件事之所以被反复提起,不是记仇,是那个伤口根本就没有闭合过。
鲁迅在1924年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叫《祝福》,最早发表在那年2月的《东方杂志》第21卷第4号。
《祝福》里有个叫祥林嫂的女人,生在浙江绍兴一带的农村。祥林嫂第一任丈夫死得早,婆家为了换聘礼,强押着祥林嫂改嫁给了第二任男人,第二任男人没多久也病死了。
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儿子叫阿毛,某天一早,阿毛在门口剥豆,祥林嫂只进屋取了一样东西,出来的时候人不见了,地上只剩散乱的豆子,山里的狼把阿毛叼走了。
打那以后,祥林嫂见人便开始讲阿毛的事。讲阿毛那天是怎么坐着的,讲自己是什么时候进的屋,讲出来时门口是什么情形,每次讲的内容几乎一字不差,像是被刻进脑子里,抹不掉也擦不干净。
鲁镇的人最开始还陪着听,有人叹气,有人抹泪,觉得祥林嫂可怜。
但祥林嫂每天讲,逢人便讲,日子一久,鲁镇的人就烦了,见到祥林嫂张嘴就走开,还有人索性当面嘲笑,故意追问那些细节,就为了看祥林嫂的反应。
祥林嫂未必感觉不到那些眼神,只是那件事在祥林嫂心里没有地方搁,开口讲出来,那段记忆才算有了一个出口,才算在那一刻喘到了一口气。
弗洛伊德在1914年写过一篇题为《回忆、重复与修通》的论文,在这篇论文里,弗洛伊德第一次系统提出了强迫性重复这个概念,意思是,人一旦经历了无法消化的创伤,潜意识就不会让那件事就此平息,而是会不断将它推回眼前,驱使当事人一遍遍诉说,一遍遍重演。
这不是无理取闹,是心理在用反复的方式处理那段始终未被处理完的经历。每讲一次,都在等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回应,等一个人真正听进去,等那道伤口被人认真看见。
弗洛伊德后来在1920年的著作《超越快乐原则》里把这个理论写得更深。此后,创伤知情疗法的临床实践把这个概念引了进来,帮助咨询师理解那些在旁人看来执念于过去的人,究竟在等待什么,想要得到什么。
祥林嫂在鲁镇讲了多少遍阿毛的故事,那个她在等的回应就缺席了多少次。
阿毛是祥林嫂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那条狼带走的不只是孩子,是祥林嫂还能抓住的全部。鲁迅写祥林嫂,不是在写一个可笑的喋喋不休的村妇,写的是一个始终没有被认真听见的人。
《祝福》后来被收进鲁迅的小说集《彷徨》,1926年正式出版,收入中学语文教材之后,祥林嫂三个字从一个人名变成了一个日常用法,专门形容那些翻来覆去念叨同一件事的人,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有时候还带着嘲讽。
但大多数拿这个词说人的人,没想过祥林嫂最开始为什么要开口,也没想过鲁镇那些嘲笑祥林嫂的人,才是真正让祥林嫂说不完的原因。
在这种关系里,占了便宜的人往往什么都不说,吃了亏的人才会失控崩溃。
那些翻旧账的人,不是不想放下,是那件事从来没有被认真对待过,悬在那里,就只能一遍遍被提起,直到那个回应终于出现,或者提到再也提不动为止。
母亲翻旧账,不是为了赢那场争吵,是那件事压在心里太久,久到不说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