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挖出来那一百多个祭祀坑，一千多具遗骨，全是青壮年的男的，脖子上砍痕整整齐齐的。甲骨文里画着个羊角人、脖子上给套了绳索的那个字，就是羌。商朝人专门给这群打西边来的、又牧羊又种地的造了个字，造出来也就没打算把他们当人看。

武丁在位那四十年，甲骨上记着用了九千多个活人祭祀，羌人就占了七千多。最大的一回写着“三百羌用于丁”，一回就杀了三百个。斩首腰斩剖腹各自有各自的专用字，杀完了头跟身子分开埋，有的手跟脚也砍下来单另搁一边。这可不是战场上杀红了眼顺手干的，这是按着历法排好的单子，到了日子就往下砍。

有人就问了，商朝人怎么就偏偏跟羌人过不去呢。制度上确实是要有个稳当的货源，这没有错。但是还有一笔更深的账在里头。夏朝是大禹建起来的，大禹本人就出自西羌这一支。《史记》上头写得明明白白的，禹兴于西羌。羌人地盘上还藏着夏朝逃过去的王室那一拨人，羌人的首领还把自家的闺女嫁给了夏人。

商汤把夏给灭了，那是以下犯上，本来就欠着人家一笔老账。羌人就是那张还没撕掉的欠条。每往祭台上送去一个羌人，商王的宗庙里就多一份天命归了我的意思。妇好墓里那两把十八斤重的青铜钺，砍的就是羌人的脑袋，打的也是往西边去抢和田玉的那条道。

有意思的是周人那头的情况。周人的老祖先后稷，他妈叫姜嫄，这个姜字就是女羌的意思。姬姓的周人和姜姓的羌人世世代代都通婚，周武王的媳妇邑姜就是姜子牙的闺女。碾子坡那个先周时期的遗址挖了半天，窑洞粮仓家畜骨头都有，就是没有找着一个祭祀坑。周人骨子里就没拿活人祭祀这一套规矩。

武王伐纣的时候，《尚书》上头记着参战的八个族群，羌字就在里头。牧野之战商军前头的人倒戈了，那些被商朝推上去当炮灰的，好多就是被抓来的羌人。他们到了战场上认出了对面联军的旗子，转过身就把矛头对准了商王的人。商朝就这么完了。

周公上台以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废了人祭建了周礼，把所有相关的记录都给烧了。从根子上把这套制度给铲了个干净。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逗的。殷墟坑里那些被记作“三百羌用于丁”的人，他们的后代战后拿到了齐国的封地，还成了诸侯。

一个把别人当牲口宰的制度，最后被牲口的后代给砸了个稀烂。甲骨文里那个脖子上套着绳索的羌字，过了三千年回过头来看，绳索套在谁脖子上还真就不好说了。商朝人杀了两百年的羌人，杀出来的可不是什么天命，是一个最后把自己也给埋进去的大坑。

那些砍痕摆在博物馆的柜子里头，有人说这是野蛮，有人又说这是历史。其实什么都不是，就是一笔账。欠了就得还，早早晚晚的事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