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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和林徽因的差别,比人和狗的差别都大得多。 客厅里穿着旗袍聊诗歌的那个女人

林徽因和林徽因的差别,比人和狗的差别都大得多。

客厅里穿着旗袍聊诗歌的那个女人,被人捧得跟女神似的。佛光寺大殿里那个浑身蝙蝠屎臭虫屎、头发上挂着蜘蛛网的女人,拿着手电筒照着梁底的墨迹,一照就是好几个小时。这两个人要说是一个人,谁能信得了。

1937年日本学者关野贞出了书,书里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说中国大地上已经没有唐代木建筑了。这话传到了林徽因的耳朵里头,她嘴上什么也没说。可是肺病都已经到了要躺在床上起不来的程度了,她还是收拾了东西跟着梁思成上了去山西的火车。

五台山台外的那条路根本就不是给人走的。驮骡在悬崖边上一走一滑的,林徽因骑在骡子背上一个劲儿地咳嗽,咳出来的血丝拿手绢擦了擦就继续赶路了。到了豆村找着了佛光寺的大殿,推开大门的那个瞬间,蝙蝠呼啦一下子全飞了起来,就跟把整个天都给盖住了一样。

那时候的佛光寺大殿跟现在的人看到的完全就是两个样子。蝙蝠成群结队地挤在梁架的上头,翅膀扑棱起来的那个声音就跟下大暴雨似的那么响。地上的蝙蝠粪堆了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一脚踩下去直接就能陷到脚脖子的地方。臭虫密密麻麻地趴在每一块木头的上头,人只要一靠近了就往人的身上蹦。现在去参观的那些人根本就想都想不到那个场面到底有多吓人。

梁思成跟莫宗江那几个男的都没受得了,全跑出去缓了半天才缓过来。林徽因是头一个爬上去的人,踩着那个吱嘎吱嘎响的木梯子钻进了天花板上面的空阁里头。那个空间也就只有半个人那么高,人的腰都直不起来,就只能蹲在那里一点点地往前挪着走。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蝙蝠就往人的脸上撞,一股子一股子的臭味直往鼻子里头钻。

就在这么一片漆黑的环境里头,远视眼可帮了她的大忙了。正常视力的人就算是凑得再近,也看不清梁底那些模模糊糊的划痕到底是些什么东西。林徽因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反而就给辨认出来了那些墨迹到底是个什么形状。她喊了一声宁公遇这三个字,声音也不算是太大,可是下面站着的那几个人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的。

大殿外面的台阶前头有一个石头的经幢,上头刻着跟梁底一模一样的那个名字,旁边还带着年份。唐大中十一年,换算过来就是公元的八百五十七年。经幢上头写得明明白白的,宁公遇就是出了钱盖这座大殿的那个女人。人家又不是和尚又不是道士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唐朝的女施主罢了。

大殿的角里头还有一尊真人那么高的塑像,穿着唐朝的衣服盘腿坐在那个地方。庙里的和尚一直都说这个是邪恶的武后的像,林徽因看了一眼就摇了头说看着根本就不像。她让梁思成把经幢上头的字拓印了下来,跟梁底的墨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看。对上了,全部都对上了,一个错的都没有。

这尊塑像就是宁公遇本人没有错了。大唐年间的这么一个女人,出了钱盖了这座大殿,完了还让人照着自己的样子塑了像摆在殿角里头。她也不站什么正位子,也不跟那些佛像抢什么风头,就在那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坐就是一千零八十年的光阴那么久。

林徽因跟这尊塑像合了一张影。照片里头的她侧着身子看着宁公遇的那张脸,两个女人中间隔了一千多年的战火跟尘土,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蝙蝠跟臭虫之类的东西。一个出了钱盖了这座大殿,一个拿着命找着了这座大殿,说起来就跟拍电影编出来的故事差不多了。

日本学者大放厥词说中国没有唐构的时候,林徽因没有跟人家辩过一句嘴。她做的这件事说起来还是挺残酷的,就是直接把人家那个论断给活活地证了个伪。佛光寺的大殿在五台山那个地方风吹雨打了上千年都没有塌掉,等的就是有人能够看清楚梁上写着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现如今的导游带着人去参观佛光寺的时候,都会指着那尊塑像说这个就是宁公遇了。可是很少有人会提起来一句,把这个大秘密给发现出来的那个女人她叫林徽因。这个女人死在一九五五年的时候,肺病把她的那两个肺叶子都给彻底掏空了,到了最后的那些日子里连话都说不出来几句完整的了。

她也没有能够活到佛光寺被国务院公布成了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那天,更没有活到梁思成的那本中国建筑史正式出版的那一天。她这一辈子干出来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儿,在一九三七年七月五号那天就已经全都做完了,剩下的那些年全都是在那里硬撑着活下来的。

两天之后卢沟桥那边就响了枪了。那本刚刚写完了的考察报告被人塞进了一个箱子里头,跟着她从北平一路折腾到了长沙,又从长沙折腾到了昆明,路上差一点点就被火烧没了。可是她在佛光寺大殿梁上看见的那个名字,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把它给否定掉了。

写过林徽因的那些文字里头,十万本里边得有九万本是搁那儿聊徐志摩的破事儿的。剩下那一万本里边,又有九千本是搁那儿夸她写的那些诗的。只有极少数的人会顺嘴提上那么一句,一九三七年夏天她在蝙蝠粪堆里头蹲着,辨认那些墨迹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那个模样虽然说是脏得不像个样子了,可是比她在客厅里头拍的那些精修的照片强了不知道有多少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