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承诺让委内瑞拉事务更加透明，但石油秘密仍挥之不去。
记者：Anatoly Kurmanaev
马杜罗总统倒台后，美国和委内瑞拉官员承诺，将为委内瑞拉利润丰厚的石油产业开启一个“问责新时代”。
川普表示美国将控制委内瑞拉的石油销售。川普政府称，委内瑞拉需要每月向白宫提交预算，美国也已经聘请审计人员核查收入账目。
委内瑞拉新领导人、川普的盟友Delcy Rodríguez表示，公众可以通过一个新网站追踪每一美元石油收入的去向。然而，到目前为止，这些举措都还没有说明委内瑞拉的石油收入究竟流向何处，也因此引发外界对华盛顿和加拉加斯是否真有政治意愿的质疑。
即便出发点是好的，华盛顿想要公开委内瑞拉石油财富如何使用、流向哪里，也将是一项极其庞大的任务。几十年来的掠夺，已经让委内瑞拉石油产业变得不透明且深度腐败。而 Rodríguez 此前负责国家经济时，也基本未能解决这个问题。
内部文件和官方数据显示，在本世纪早些年，委内瑞拉每卖出两美元石油，就有一美元被盗走。如今，赌注更高。对川普来说，他计划通过1000亿美元美国投资释放委内瑞拉巨大的石油潜力，而这个计划能否成功，部分取决于他能否说服美国石油公司高管相信：他的政府有能力在当地建立法治。
对 Rodríguez 来说，让委内瑞拉人相信石油产业——这个国家身份认同的核心部分——不是只让少数人受益，而是能惠及多数人，对于改善她在明年一场由美国推动的竞争性总统选举中的低胜算至关重要。
目前还不清楚，为了继续掌控政府，Rodríguez 愿意容忍多大程度的腐败。这个政府内部仍然充斥着马杜罗的党羽，以及与他们关系密切的商人金主。
在马杜罗执政13年期间，委内瑞拉无处不在的国有石油公司 PDVSA，已经变成了他家族的私人产业。他的亲属和亲信可以以极为优惠的条件出售石油。这套利益输送机制维系着统治机器的运转，确保其继续效忠马杜罗。马杜罗曾挺过多次危机，直到今年1月被美国特种部队抓获。
据内部文件，以及对委内瑞拉石油官员和行业相关人士的采访显示，这些不透明的石油交易安排一直持续到马杜罗倒台前夕；而在 Rodríguez 上台后，一些受益者仍在悄悄与 PDVSA 做生意。
这些可疑交易正在考验 Rodríguez 的承诺：她曾表示要彻底摆脱马杜罗的经济政策，并把委内瑞拉长期金融危机归咎于这些政策。
这些此前未被报道过的文件，罕见地揭示了马杜罗执政最后几年腐败的规模。当时，委内瑞拉一方面与美国陷入经济对峙，另一方面国内镇压也不断加剧。
文件和采访还显示，马杜罗的一名亲属 Carlos Malpica Flores 在其中扮演了核心角色。多名委内瑞拉石油官员和行业内部人士称，他是马杜罗家族财富的“守护人”。本文受访者均要求匿名，以避免遭到报复。
川普政府去年12月对现年53岁的 Malpica 实施制裁，称他“推动了马杜罗政权腐败的延续”。记者通过一名商业伙伴和两名亲属向 Malpica 发送问题，但他没有回应。
PDVSA 文件显示，2021年和2022年，由 Malpica 以及其他与马杜罗关系密切的商人控制的空壳公司，出口了价值110亿美元的石油，却没有向这家国有石油公司支付任何款项。委内瑞拉央行统计数据显示，这一金额相当于该国这两年全部石油收入的一半。
这些账外石油销售似乎违反了当时的委内瑞拉法律。根据该法律，PDVSA 是委内瑞拉石油财富的唯一管理方。
据行业相关人士称，自今年1月马杜罗被赶下台、美国开始控制委内瑞拉石油出口以来，Malpica 似乎已经失去了参与原油销售的渠道。但这些人士以及一名委内瑞拉高级石油官员表示，Malpica 仍在通过旗下公司获利：这些公司经营油田、为 PDVSA 提供服务，并在委内瑞拉国内运输石油产品。
委内瑞拉政府没有回应置评请求。川普政府也拒绝就本文公开发表评论。
一名政府官员表示，委内瑞拉政府已经作出承诺，保证资金正在被合理使用。
美国国务院一名高级官员 Michael Kozak 上个月在国会表示，美国政府已聘请全球金融服务公司 KPMG 审计委内瑞拉的石油销售，并补充说，该公司将在未来某个尚未确定的日期提交报告。委内瑞拉央行上周表示，它也另行聘请了另一家审计公司，但没有提供更多细节。
现年53岁的 Malpica 的故事，正是委内瑞拉经济如何变成马杜罗家族私人领地的缩影。尽管领导层已经更替，这套体系仍有一部分延续至今。
马杜罗曾是一名公交车司机和工会领袖。2013年，他罹患癌症的导师兼前任查韦斯将总统职位交给他时，马杜罗对委内瑞拉错综复杂的经济体系并没有多少专业理解。
马杜罗需要盟友来治理国家。而这些人必须效忠于他，而不是效忠于查韦斯。查韦斯自称革命者，在追随者中拥有近乎崇拜般的号召力。于是，马杜罗和他的妻子 Cilia Flores 开始打造一个新的权贵阶层。Flores 本人也是一名资深政治人物。
马杜罗招揽的人中包括 Rodríguez。她是一名律师，出身于一个知名左翼家庭。
马杜罗和 Flores 还开始把几十名看不出有什么资历的亲属安插到公职岗位上，其中一些人至今仍在任。
其中一名亲属就是 Malpica。他是第一夫人的侄子。据当时的高级官员称，在马杜罗任期初期，Malpica 说服总统让他负责处理与石油行业有关的事务。
Malpica 的仕途很快起飞。马杜罗掌权几个月后，就任命他进入委内瑞拉开发银行 Bandes 的董事会。不久之后，他又出任国家财政主管，并成为 PDVSA 的财务负责人。
这些职位让 Malpica 可以不受约束地接触委内瑞拉的石油财富。2016年离开公共部门后，他成了 PDVSA 的分包商和石油买家，并继续利用这些资源牟利。
据看到的一份会议演示文件显示，2022年底，PDVSA 董事会召开会议，盘点 Malpica 和其他马杜罗亲信多年积累下来的未付款石油账单。董事会统计发现，2019年至2022年间，近240艘油轮在没有付款的情况下离港，给委内瑞拉国家造成130亿美元损失。
董事会投票决定，实际上将这笔钱一笔勾销。会议演示文件显示了这一点。
几个月后，Rodríguez 接管了 PDVSA。在此之前，她策划了前任 Tareck El Aissami 的倒台。El Aissami 是马杜罗的门生，目前正因腐败指控受审。在 Rodríguez 管理下，PDVSA 最明目张胆的违规行为，比如卖油不收钱，基本停止了。
但 Malpica 和其他与马杜罗关系密切的商人，仍然能优先获得石油资源，这也显示出她改革措施的局限。
例如，文件显示，2023年，一家与 Malpica 有关的空壳公司成了委内瑞拉原油的第二大出口商，仅次于雪佛龙。雪佛龙是一家跨国公司，已经在委内瑞拉生产石油长达一个世纪。
部分合同副本显示，注册在中国的杭州能源公司 Hangzhou Energy，虽然没有任何商业经营历史，却以极为优惠且不同寻常的条件从 PDVSA 获得石油。一份2022年的合同显示，杭州能源获准销售当年委内瑞拉出口量约十分之一的石油，交换条件是向政府提供数额不明的“人道主义援助”。
目前不清楚杭州能源最终提供了多少援助，也不清楚援助具体包括什么。表面上看，这类“石油换食品”交易是为了应对美国制裁而设立的；但据美国政府以及委内瑞拉新闻机构 Armando.Info 的调查，类似杭州能源获得的这种交易，在马杜罗执政最后几年成了重大腐败来源，在人道主义危机期间，从国家手中侵吞了数十亿美元。
记者发给杭州能源运营经理 Zhang Junling 的邮件没有得到回复。
尽管杭州能源的法定代表人表面上在中国，但据多名 PDVSA 官员和委内瑞拉石油行业人士称，实际操作中，是 Malpica 和一名合伙人 Ramos Carretero 代表杭州能源与 PDVSA 开会。这意味着两人才是这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
杭州能源还有其他不同寻常且利润丰厚的付款安排。
大多数石油买家必须用美元向 PDVSA 付款。但根据 PDVSA 文件、看到的内部信息，以及对委内瑞拉石油官员的采访，杭州能源却是用当地货币玻利瓦尔，向委内瑞拉开发银行 Bandes 付款。
这套安排违背了各国出口石油最基本的目的：换取用于进口的硬通货。
委内瑞拉受管制的汇率意味着，如果用被低估的玻利瓦尔买入石油，再把石油卖给中国炼油商、换回美元等稳定货币，杭州能源的所有者就能获得巨额利润。
而委内瑞拉失控的通货膨胀又意味着，杭州能源最后存入 Bandes 的任何玻利瓦尔，实际上都会迅速变得一文不值。Bandes 本身也是一家不透明、并与 Malpica 有关联的机构。
Malpica 与马杜罗及其妻子的密切关系，帮助他躲过了 PDVSA 周期性的清洗。近年来，PDVSA 已有四名前总裁和数十名高管入狱，其中包括大多数与杭州能源签署合同的人。
据几名熟悉 Malpica 和 Rodríguez 的人士称，Malpica 这些年来还设法与 Rodríguez 建立了友谊。这层关系似乎让他至今躲过了新总统的清洗。Rodríguez 上台后，已有数十名马杜罗亲属被解雇或边缘化。
自马杜罗被捕以来，多名与他关系密切的石油商人已经被拘留，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被公开指控犯有任何金融罪行。
Rodríguez 在今年1月承诺建立的石油行业问责网站名为“透明主权”。如今，这个网站上只有一条记录。
网站称，政府在3月出售了价值3亿美元的燃料油，这笔收入被用于提高最低工资。
但网站没有说明买家是谁，也没有说明这批石油到底以什么价格出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