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十年代末大学毕业,一纸分配,便把我这枚无足轻重的卒子,塞进了琼州海峡的渡轮,被推搡到了天之涯、海之角——三亚。 那时的海口与三亚,何曾敢称个“城”字。我自内地来,算是个亲历者。坦率地说,彼时海口的市井气象,连我老家的县城都颇有不如——这话说出来,是要让人笑掉大牙的,可那确是真真切切的事。至于三亚呢?唉,还是不说了罢……然而,每每提笔,它又总像一根刺,横亘在心头,由不得人不提起。 每次从海口出差归来,车子愈向南行,我的心便愈发沉坠。车窗外的景致,像被人抽去了魂魄,一点点地变得寂寥和蛮荒。当年,我初到三亚,从解放路那条唯一的“街道”走下来——那哪里是什么路,彷彿是牛车压出来的两道辙印,沙土深得真能没过脚踝——望着那稀稀落落几间灰头土脸的低矮屋子,听着那风从荒滩上掠过的呜咽声,心里便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落差:那不是城与城之间的落差,而是从人间跌落到洪荒的落差。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是被流放了,被抛进了这片莽莽苍苍的荒原里,满脑子里只剩下落寞,只剩下荒芜,无边无际的荒芜。 那时候,我常常一个人站在三亚湾发呆。沿岸全是疯长的野草,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簇拥着些棚户——破木板、烂油毡,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委屈。海月广场那一片,沙滩上被雨水冲出一道道蜿蜒的沟壑,蛇似的爬向海里,沟里淌着的,是黑乎乎臭烘烘的猪屎猪尿,在沙子上洇开,又慢慢渗下去。远处那片海,灰蒙蒙的,没有半点生气;天是灰的,海是灰的,连呼吸的空气都是灰的——那种灰,灰得比俄国画家克拉姆斯柯依那幅《无法慰藉的悲痛》更让我感到彻骨的悲凉。风裹着腥臭味,一阵阵地扑过来,吹得人心里空空落落,仿佛五脏六腑都给掏空了似的。 每当这个时候,我便想起千里之外的家乡,想起那条灯火通明的老街,想起父亲下班归来推门的声音——多少年来一直在我梦里响着。想着想着,眼泪便不知不觉地涌上来。那不是痛痛快快的哭,是憋在心头、怎么也流不尽的泪。那种想哭的冲动,比伤心还要深,是一种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凉,慢慢浸透了全身。 后来,海口和三亚都变了模样,终究是今非昔比了。虽然还远比不上北上广深的繁华,可奇怪的是,每次我从那些大都市回来,再也没有生出当年从海口回到三亚时的那种落寞。 是呀,有太多的东西,大约是再也回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