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22日,第七兵团在碾庄覆灭,司令官黄百韬自杀。消息传来,有国军将领质问邱清泉:“黄百韬被围,你和李弥增援了没有?”邱清泉一改往日之骄横,低头不语。 从1948年9月到1949年9月,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接连展开。 国民党军兵多枪好,解放军这边人少、装备差,可战场上传回的消息常让人发怔,有几名解放军战士穿插过快闯进国民党阵地,对面整营官兵举手投降。 蒋介石晚年在台湾说“国民党是被自己打败的”,放在碾庄一线,对得上号。 淮海战役里,第七兵团被围在碾庄,援军不至,局面已经回不了头。黄百韬心里明白,挑了军人常见的死法,在阵地自杀。尸体就近埋进一片芦苇滩,新土一覆,很快和一排排无名坟混在一起。 南京很快接到消息,黄家彻夜难眠。 黄夫人清楚丈夫这些年的打拼,更放不下“死无归处”,托人把黄的副官和一位早年结识的商人朋友叫来,连哀带求,请两人设法把遗体运回南京,让这位兵团司令有口像样的棺材。 副官和商人换上商人行头,赶到芦苇滩,挖出尸体,买了棺材,又雇了两个当地农民抬棺,说好工钱,每人每天一块银元。 对那两位农民来说,这价不低,抬棺这种苦活也就接了。 队伍往后走,一条大河拦在前面。 渡口只有一只船,艄公看几个人穿戴、说话,都不像普通客商,张口就说自家船从来不载棺材,容易倒霉,让他们另想办法。 副官不和他磨,从怀里掏出十块银元和两条香烟塞过去,棺材抬上船,船却还钉在岸边。 艄公尝到甜头,又拖着不肯开。副官只得再加码,答应到了对岸再给五十块银元、十条香烟,这才把船挪开。 到了对岸,棺材被抬进国民党一处团部。 副官和团长低声说了几句,棺材安顿下来。艄公来要钱,结果钱没捞到,身上的银元、香烟都被士兵搜走,还挨了一顿毒打,连船舱里之前收的东西也被翻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队伍把棺材抬到车站。 这里驻着另一支部队,团长姓吕。副官和商人说明来意,吕团长收下这桩差事,把人安排在东屋。屋里堆着战场上搜来的箱子,其中几只小盒子做工细致,很扎眼。 商人盯着这些小盒子,打开一个,里面整整一箱金条,亮得人说不出话。 他和副官对视一眼,黄夫人的托付一时间被压在一边。夜里,两人抱着一箱黄金溜走,只留下两位农民守着棺材。 吕团长回来一看,人没了、金条也少了一箱,脸立刻黑下去。 追人难,出气容易,他盘算一阵,动了杀念,打算把两个农民悄悄做掉,事后赏赐、好处都算在自己头上。 这个意思从办公室飘到伙房,团里的伙夫做饭时听了个大概,心里直犯堵。 抬了一路棺材的老实人,说杀就杀,只为几块银元,就连这个整天和油盐打交道的小人物也觉得过不去。 夜深后,伙夫悄悄把两个农民叫醒,三个人摸黑出了营门,又折回棺材旁。 棺盖掀开,他们合力把黄百韬的尸体挪到另一口棺材里,再把原先的一具无名尸体塞回去,两口棺材对换位置,盖好。屋里重新安静,只是棺材里的躯体换了壳。 不久,吕团长押着那口“黄百韬灵柩”启程。消息报到南京,蒋介石很高兴,命军界要员到海军码头迎灵,又派人去上海接黄夫人。“江宁号”汽轮靠岸,一声汽笛拖得很长,码头上礼炮连放九响。棺材从船上抬下来,顾祝同、郭汝槐等人在岸边肃立,对着那口棺材行礼。 吕团长随棺上岸,腰杆挺得笔直。 面对长官,他夸口说自己率团拼死血战,才把司令官遗体从解放军手里夺回来,在这种场合里,这类话很容易混过去,谁也没细细追问。 黄夫人从上海赶来,走到棺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丈夫”的脸,整个人僵住,骨相完全不对。她当场指着顾祝同骂,说他们拿假尸体糊弄寡妇。 郭汝槐脸色挂不住,从枪套里抽出手枪,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吕团长一枪。刚才还在讲“血战夺尸”的人,当场倒在棺材旁。士兵们又把那口装着假尸体的棺材推入江中,江水合拢,这出丑剧算是暂时压下去。 另一条路上,那两个被伙夫救走的农民,绕道走了许多天,把真正的黄百韬遗体送到南京。他们站在黄夫人面前,把一路上的经过一件件说清楚,从芦苇滩到渡口,从艄公到吕团长,谁动过棺材,谁起过杀心,都摆出来。 黄夫人听完,又悲又敬,跪下来捧出一叠银票,整整一百块大洋。对两个农民来说,这是可能一辈子也攒不下来的数。两人对视一下,只各自拿了两块,说路上总得吃饭,其余的推回去,背着行李往乡下走,身后那座城灯光明亮,他们没有多回头。 这一条运尸的路,把那支军队里的人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艄公为了几十块银元两手乱伸,副官本该是戎装笔挺、受人信任的人,在金条面前成了衣冠整齐的伪君子,商人重利本不稀奇,军人跟着一起跑才刺眼。 吕团长握着枪,为一点赏钱动杀念,连伙夫都嫌脏。 黄百韬战败自杀,以身殉职,就军人的尺子来说算得上硬气,蒋介石在追悼会上曾经痛哭,口口声声说“黄埔精神不死”,而黄本人并非黄埔出身,这一层味道不难咂摸。 三大战役改了地图,从芦苇滩到南京的这一趟运尸路,则把一支军队里还能剩下多少人味,晾在众目睽睽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