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下午三点十七分送到的。
阿凯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当时正在剪新一期视频,电脑右下角的时钟刚跳成15:17,门铃就响了。他以为是外卖——为了拍晚上的吃播,他中午故意没吃饭,饿得胃里泛酸水。
打开门,门口没有人。
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竖着靠在门槛上,像被人特意摆在那里。
阿凯探头往楼道两端看了看,空荡荡的,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绿色的应急灯在一闪一闪。他弯腰捡起信封,手指触到纸面的瞬间,有一种奇怪的黏腻感——像摸到了刚撕下来的创可贴。
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缠得很乱,有的地方叠在一起,有的地方翘着边,不像快递员的手法,倒像是……有人手抖着缠上去的。
他拆开的时候,信封边缘割破了手指。
伤口不大,但很深,血立刻涌出来,滴在信封的牛皮纸上,洇开一小块暗红。阿凯骂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口——腥甜的,带着铁锈味。
倒出来的东西是一个U盘。
U盘的外壳锈成了暗红色,不是那种均匀的锈迹,而是一块一块的,像干涸后又淋湿的血渍反复覆盖过很多次。接口处沾着一些褐色污垢,指甲刮了刮,没刮掉。
U盘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手写着几个字——
《终极电子榨菜·绝版珍藏》
字是血红色的。阿凯一开始以为是红色记号笔,但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什么玩意儿。”他嗤笑一声,随手把U盘插进电脑主机的前置接口。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黑屏三秒。
然后弹出一个视频窗口。
---
二、视频画质很差。
像是九十年代闭路电视的监控录像,满屏的噪点和雪花,偶尔横着划过几条白色的干扰线。画面比例是4:3,边缘有烧灼般的扭曲。
阿凯眯起眼睛看。
画面里是一间演播厅。
空旷,昏暗,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坏了一大半,剩下几根在忽明忽暗地跳。跳动的频率不稳定,有时候快得像频闪,有时候慢得像垂死的心跳。
演播厅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料理台。
台面很亮,被头顶唯一一盏还算稳定的白炽灯照着,反射出冷森森的光。台面上摆着一些东西,太远了看不清,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堆,像码放整齐的煤块。
料理台边坐着一个人。
灰衣人。
他穿着灰色连体工装,款式很旧,像八十年代工厂发的劳保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戴着一个老式防毒面罩——那种圆形的、有两个滤毒罐的型号,橡胶老化成了暗黄色,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面罩的呼吸阀上,结着一层黑褐色的垢。
灰衣人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块黑色的东西,往嘴里送。
阿凯把音量调到最大。
“咔嚓。”
那声音让他头皮一紧。
像咬碎生核桃,又像踩断干枯的树枝——但更密,更脆,更……潮湿。不是干巴巴的碎裂,而是咬下去的时候,有汁液被挤出来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灰衣人咀嚼的动作完全是机械的。
下巴抬起,落下,抬起,落下。每一次咬合的频率完全一致,间隔精准得像节拍器。嘴角有黑色的汁液渗出来,顺着面罩的下沿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灰扑扑的工装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他吃的那个东西是黑色的。
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看不出质地。但每一口咬下去,牙齿陷进去的时候,黑色的外皮会绽开,露出里面更深更暗的纹理——那种纹理阿凯总觉得眼熟,像某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但一时想不起来。
灰衣人始终没有吞咽。
他只是咀嚼。咬碎。再塞一块进去。嚼。再咬。嘴里塞满了,面罩下面的缝隙里已经鼓鼓囊囊地往外溢出黑色的碎渣和汁液,他还在嚼。
嚼了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同一个动作,没有停顿,没有变化,没有任何人类咀嚼时该有的调整——累了就慢一点,累了就歇一歇。
没有。
他只是一直嚼。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阿凯盯着屏幕,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循环。
这个画面是循环的。
灰衣人咀嚼的动作、角度、光影、甚至嘴角汁液滴落的轨迹,每三十秒重复一次,完全一样。他往前拖动进度条,逐帧对比——果然,每一帧都在重复。
这是一个被剪成无限循环的吃播。
但那些声音呢?那些咀嚼声呢?
阿凯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三秒,那里有一段他之前没注意到的音频波形——在画面循环的间隙,在波形的最末端,有一段极低极低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被压到了听觉的极限之下。
他把音频放大,再放大,直到耳机的音量顶到了头。
那段声音浮现出来了。
是一个人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还……差……三……分……钟……”
阿凯猛地拔掉U盘。
电脑屏幕恢复正常,桌面上的图标一个接一个地重新亮起来。他坐在那里,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冰凉一片。
那段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还差三分钟。还差三分钟。还差三分钟。
什么意思?
什么还差三分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被信封割破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把手伸到嘴边,下意识地嘬了一口。
血液的腥甜涌上舌尖。
他突然愣住了。
刚才视频里灰衣人咀嚼的声音——那种咬下去时汁液被挤出的声音——和嘬自己伤口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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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爆火阿凯没敢再看那个U盘。
他把它扔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堆旧硬盘和充电线下面,然后关掉电脑,出门吃了一大碗牛肉面。肉是红烧的,炖得很烂,但他嚼着嚼着,总觉得嘴里的触感不对劲——太软了,太碎了,不像牛肉,像别的什么。
他没吃完就走了。
但那个U盘自己会传播。
三天后,阿凯在刷手机的时候,突然看见自己的名字上了热搜。
#大胃王阿凯诡异视频
他点进去,是一个粉丝发的帖子:“阿凯直播间惊现神秘资源!看完三分钟的人都疯了!”
帖子下面有一段录屏——正是那个U盘里的视频。不知道谁在他拔掉U盘之后,从电脑里把文件拷了出去,发到了粉丝群。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我看了两分五十秒不敢看了,这声音听得我牙根发酸。”
“有没有人觉得那个灰衣人嚼东西的动作像阿凯平时吃播?一模一样!”
“三分钟警告!我舍友看完了整段,昨晚半夜在宿舍咬着被子说自己在吃排骨,咬得满嘴是血送急诊了。”
“假的吧?炒作吧?”
“不是炒作!我看了三分钟整,今天吃饭的时候听见自己咬东西的声音,突然觉得嘴里有东西在动……我不敢嚼了,我现在只喝流食。”
阿凯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开始发抖。
有人开始跟帖发照片——病床上的女孩,嘴角缝了十几针,满嘴纱布里渗着血。
有人开始发视频——一个男人对着镜子,表情扭曲地张着嘴,嘴里全是血,舌头从中间断开,垂成两截。
有人开始发死亡讣告。
第五天,阿凯收到第一条私信。
发私信的是一个网名叫“只剩三分钟”的人,头像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私信只有一张照片,加一行字。
照片是病床上的女孩,阿凯认识她——是他的粉丝,上个月还来他的线下见面会,要了签名,拍过合照。女孩笑得很甜,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形。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嘴角缝了十几针,满嘴纱布里渗着暗红色的血,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
配文写着:“她看了那个视频三分钟整。昨晚睡觉的时候,突然开始用力咬自己的舌头。咬穿了。动脉断了。人没抢救过来。”
阿凯把手机摔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缩,椅子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开始查。
一查,后背彻底凉了。
第一个受害者:外省某大学男生,凌晨三点在宿舍咀嚼空气,室友以为他戴着耳机看视频没在意,第二天发现人死在床上,嘴里塞满了从枕芯里掏出来的棉花,棉花被嚼成了碎末,和血混在一起,从嘴角流到枕头上。
第二个受害者:退休女教师,做饭的时候突然对着砧板上的生肉开始嚼,一口咬断了自己的食指,嚼碎了咽下去半截才被家人发现。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她还在嚼,嚼自己剩下的半截手指,血喷得到处都是。
第三个受害者:某公司程序员,在地铁上看完三分钟视频,出站的时候开始嚼自己的舌头。监控录像显示,他在出站闸机前站了四分钟,嘴一直在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然后突然倒下去。法医说舌头被嚼成了肉泥,堵住了气管。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所有人的共同点:观看《终极电子榨菜》超过三分钟。
所有人的症状:无法控制地咀嚼,咬碎自己嘴里的一切——舌头、手指、被角、枕头、空气——然后窒息,或者失血过多。
阿凯翻着这些资料,突然想起视频里那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还……差……三……分……钟……”
还差三分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从他第一次看那个视频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七千二百分钟。
还差三分钟。
差什么三分钟?
---
四、追踪阿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新从抽屉里翻出那个U盘。
他戴上耳机,打开视频,不再害怕,而是盯着每一帧细节看。
背景。
演播厅的墙壁上有块掉落的瓷砖,露出的墙皮上隐约有字。他把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像素点被撑成马赛克,但字迹依稀可辨——
“城郊广播电视台,第3演播厅。”
他又把画面定格在灰衣人背后的墙上,那里挂着一个老式挂钟,指针停在十点三十七分。挂钟下面有一张发黄的A4纸,打印着什么通知,落款处有一个红色的公章,圆形的,中间是五角星。
公章的边缘有几个小字,放大后勉强能认出来:城郊广播电视台办公室。
城郊。
阿凯查了一下,城郊确实有一座废弃的电视台,九十年代倒闭,荒了二十多年。据说以前是做午夜恐怖片的,专门播放一些血腥暴力的B级片,后来因为一桩命案被查封了。
命案。
他继续搜,搜到一条二十多年前的旧新闻,只有短短几行字:
“城郊广播电视台职工李某,因长期加班导致精神失常,在直播节目中咬断自己的舌头,失血过多死亡。节目播出三分钟后被紧急掐断,但已有部分观众收看。据悉,事后有数名观众出现类似症状,被送医治疗。”
新闻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间演播厅,一张不锈钢料理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倒在血泊里,脸上戴着老式防毒面罩。
阿凯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收缩。
那间演播厅的墙壁上,有一块掉落的瓷砖。
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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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地下当天下午,阿凯开车去了城郊。
废弃电视台比想象中更阴森。主楼外墙爬满枯藤,窗户玻璃碎了大半,楼前的荒草比人还高。他踩着碎砖和烂树叶往里走,脚下的声音咯吱咯吱响,每一声都像那个视频里的咀嚼声。
他在楼里转了两圈,找到通往地下的楼梯。
铁门虚掩着,门把手上缠着一截灰布——工装布的灰,款式很旧,和视频里灰衣人穿的一模一样。布条上沾着黑褐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但阿凯知道那是什么。
他推开门。
楼梯向下延伸,黑暗像活物一样从底下涌上来。手机电筒的光只能照出脚下两三步的距离,光圈里全是灰尘和蛛网。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甜腻的腐臭味越来越浓——像烂肉混着消毒水,又像屠宰场下水道里的积年血垢。
他走了很久。
按理说,一个演播厅不该有这么深的楼梯。但阿凯已经走了三分钟了,还没到底。
三分钟。
他愣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三分钟。
手机突然闪了一下,电量从百分之八十直接跳成了百分之十五。然后屏幕一黑,手电筒灭了。
阿凯站在完全的黑暗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摸黑往前走,一只手扶着墙壁。墙壁上的触感变了,不再是粗糙的水泥,而是光滑的瓷砖,瓷砖上有一层黏腻的湿滑,像凝固的油脂。
走了几步,他的手碰到一个门框。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电筒的光,是灯。演播厅里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地跳着,照亮了眼前的场景——
阿凯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演播厅正中央堆着一座山。
牙齿的山。
从乳牙到智齿,从门牙到臼齿,从假牙到牙套,密密麻麻堆成一座两米多高的小山,在手电筒残余的光照下反射着惨白的冷光。有的带着干涸的血丝,有的连着发黑的牙床骨,有的牙根上还挂着腐烂的肉渣。
山脚下散落着几个不锈钢托盘,托盘里堆着黑色方块——和视频里灰衣人吃的一模一样。但离近了能看清,那些黑色的东西不是煤块,不是食物,而是……压缩过的、脱水过的、腌制过的……
肉。
人肉。
其中一块的边缘,有一小块没处理干净的皮肤,上面纹着一朵小花。阿凯见过那个纹身——是那个女粉丝的,她来见面会那天,穿的是短袖,手臂内侧露着那朵小花。
他踉跄着往后退,后背撞上墙角一排老式监视器。
监视器全黑着,屏幕像一面面镜子,映出他惨白的脸。
突然,所有监视器同时亮起。
画面里是同一个演播厅,同一张不锈钢料理台,同一个灰衣人。
灰衣人缓缓转过头,面对镜头。
他抬起手,摘掉防毒面罩——
面罩下是阿凯自己的脸。
但不是现在的阿凯。那张脸比他更瘦,更白,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角被人用刀割开过,一直裂到耳根,像一个小丑的假笑。裂开的嘴角还在咀嚼,嘴里塞满了黑色的东西,黑色的汁液顺着下巴往下淌,淌到灰色的工装上,洇开一块深色的湿痕。
那张脸对着镜头笑了。
嘴咧得更开了,裂开的伤口被撑大,露出里面的牙齿——那些牙齿上全是黑色的碎渣,塞在牙缝里,卡在牙龈上。
“好吃吗?”
声音从监视器里传出来,也是阿凯自己的声音,但更尖、更细、更年轻,像几年前的他自己——那时候他还没做吃播,还在工厂流水线上打工,每天吃食堂里最便宜的饭菜。
“你终于来了。”
画面里的“阿凯”站起来,走向镜头。镜头跟着他移动,穿过演播厅,穿过那堆牙齿山,穿过散落的不锈钢托盘——
然后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另一间房间。
那间房间里摆着十几个玻璃罐,福尔马林泡着东西。每个罐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名字。最新的一罐上写着:【2024.11.23,张雅,23岁,粉丝】。
张雅。
那个有虎牙的女孩。那个来见面会要签名的女孩。那个被嚼断舌头的女孩。
“阿凯”站在那些玻璃罐中间,张开嘴,从嘴里吐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落在他手心,湿漉漉的,还在蠕动——
是一截舌头。
新鲜的,带着热气,舌尖上有一个小小的穿孔——阿凯记得,那是张雅的舌钉留下的洞。
“还差三分钟。”画面里的“阿凯”说,把舌头塞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看了视频三分零一秒。她也是。他们都是。”
“你知道三分钟是什么吗?”
阿凯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尖叫,但嘴唇自己闭上了。
身体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演播厅中央的那张不锈钢料理台。
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托盘。
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黑色的方块,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熟悉的甜腥味——和他刚进楼时闻到的腐臭一模一样,但更浓,更鲜,像刚刚出锅。
托盘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标签牌,字迹和他U盘上的一模一样:
【今日现宰:阿凯,26岁,精壮。肉质紧实,适合做原味榨菜。腌制时间:三年。】
三年。
阿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年前,他刚开始做吃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加班剪视频,电脑突然蓝屏。重启之后,他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乱码。他打开过,里面是一段视频,三分钟长,灰衣人,黑色方块,咀嚼声。
他当时觉得太恶心,删掉了。
但他忘了自己看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零一秒,也可能是三分零二秒。
三年前。三分钟。
身后的监视器里传出自己的声音:“腌制了三年,终于入味了。”
他想挣扎,但手已经抬了起来。
那只手完全不听使唤地伸向托盘,捏起一块黑色的东西——温热的,软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像肌肉纤维被切断后的横截面。
他的指尖触到了自己的指纹。
黑色的东西上,有一小块没处理干净的皮肤,上面纹着他三年前在手臂上纹的那个图案——一个卡通版的自己,举着筷子,喊着“大胃王阿凯,开饭啦”。
直播软件在他身后自动打开。
不是他常用的那个平台,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网站。网站的LOGO是一颗被咬碎的牙齿,网站的名字是血红色的手写体:《电子榨菜·现场直播》。
画面里正是现在的他——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捏着一块自己的肉,缓缓往嘴边送。
观看人数:0。
下一秒,数字开始跳动。
1。
2。
4。
17。
58。
213。
1527。
4893。
17362。
……
弹幕开始飘过,密密麻麻,遮住了整个屏幕:
“来了来了,新鲜榨菜!”
“前排围观!”
“这就是那个大胃王阿凯?看着挺嫩的。”
“三分钟警告,看完三分钟就走不掉了哦。”
“我已经看了两分五十九秒了,好紧张!”
“楼上快跑!!!”
“跑不掉的,他跑不掉的,我们都跑不掉的。”
“别吃了阿凯!!!别吃!!!”
“来不及了,他已经咬下去了。”
阿凯拼命想停,但嘴唇已经张开。
那块黑色的东西被塞进嘴里。
温热。
软。
有一点点弹性,像炖烂的牛腩,但更细腻,更嫩,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纤维一根一根地断开——
他的牙齿落下去。
“咔嚓。”
第一口咬下去,他听见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
从口腔里传来,通过骨骼传导,直接震进耳膜——那种声音无法形容,不是任何他听过的东西,是骨头在自己嘴里裂开,是自己在嚼自己,是自己在吃自己。
剧痛像电流一样从下颌炸开,炸到太阳穴,炸到眼眶后面,炸到后脑勺。他想尖叫,但嘴被食物塞满,发不出声音。
他继续嚼。
不是他想嚼,是他的嘴自己在嚼。牙关一开一合,一开一合,把那块肉嚼碎,嚼成肉泥,然后——
吞咽。
喉咙里一阵蠕动,那团温热的东西滑进食道,落进胃里。
阿凯听见自己的胃里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他站在料理台前,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眼泪和鼻涕流了满脸,身体剧烈地颤抖,但手还在往嘴里送,嘴还在嚼,喉咙还在咽。
监视器里的“阿凯”贴到镜头前,裂开的嘴角咧到最大:
“好吃吗?”
阿凯的嘴自动张开,自动回答:
“好吃。”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但不是他想说的话。
“还要吗?”
“要。”
“那就继续。还有很多。够你吃很久很久。”
监视器里的画面切换了。
另一个演播厅。另一个料理台。另一个灰衣人。
那个灰衣人坐在那里,低着头,机械地咀嚼着黑色的东西——和最初的视频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阿凯看清了那个灰衣人的脸。
是他自己。
三年前的他。瘦一点,年轻一点,嘴角还没被割开,眼睛还有神。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嚼着,嚼着,嚼着。
然后那个“阿凯”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张开嘴。
嘴里全是黑色的东西,塞得满满的,往外溢,往外淌。
画面下方弹出一行字:
【正在腌制:阿凯(三年前版),已腌制三年,即将出库。】
直播间标题自动更新——
【新鲜榨菜已上架——本期主打:人肉叉烧博主,现宰现吃,三年陈酿,限量发售】
观看人数:114514。
弹幕疯狂滚动:
“下单了下单了!”
“三年前的那批终于出货了,我等了三年!”
“看上去比上次那个女粉丝的更嫩,好评。”
“主播多吃点,多吃点我们才能吃到。”
“嚼快点嚼快点,声音太好听了!”
阿凯站在料理台前,继续吃着自己。
他已经吃完了第一块,手又伸向托盘,抓起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吃多少块。
但托盘里的肉还很多,码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
够他吃很久很久。
演播厅角落的挂钟指针开始走动,从十点三十七分,走向十点四十分。
三分钟。
还剩三分钟。
三分钟后,会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给出了答案——
“三分钟后,下一批食材就要上架了。”
“下一批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看了视频超过三分钟的人。”
“我刚看完三分钟整……我有点害怕……”
“别怕,很快的。嚼着嚼着,就过去了。”
“好吃吗?”
“好吃。”
“那就继续吃。”
演播厅里的日光灯又跳了几下,熄了一盏。剩下的几根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照在那堆牙齿山上,照在不锈钢托盘上,照在正在吃自己的阿凯身上。
监视器里,三年前的阿凯还在嚼。
监视器外,三年后的阿凯也在嚼。
他们的动作一模一样——下巴抬起,落下,抬起,落下,频率精准得像节拍器。
咔嚓。咔嚓。咔嚓。
演播厅深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那是楼梯的方向。
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阿凯嚼着嘴里的肉,转过头,看向黑暗的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电子榨菜》的直播。
那个人抬起头。
是他自己。
更年轻的自己。
嘴角还没被割开,眼睛还有神,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正在吃自己的他。
“还差三分钟。”那个人说。
阿凯的嘴自动张开,自动回答:
“欢迎。”
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
“新食材到了!”
“双倍快乐!”
“两个阿凯,够吃很久了!”
“不对,你们看门口那个人——他是不是也看了三分钟?”
“那他也会变成榨菜。”
“那谁才是真正的阿凯?”
“都是。也都不是。”
“别管了,吃就完了。”
“好吃吗?”
“好吃。”
“那就继续吃。”
演播厅里的日光灯又熄了一盏。
黑暗一点点蔓延过来,吞没牙齿山,吞没不锈钢托盘,吞没两个阿凯。
只剩咀嚼声还在响。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像咬碎生核桃,又像踩断干枯的树枝。
但更像——
更像一个人在吃自己。
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整个自己。
从舌头开始。
到嘴唇。
到脸颊。
到手指。
到心脏。
最后,只剩下一张嘴。
还在嚼。
还在嚼。
还在嚼。
直播间观看人数还在上涨。
弹幕还在刷。
“好吃吗?”
“好吃。”
“那就继续。”
“永远继续。”
演播厅深处,另一扇门打开了。
又一个脚步声响起。
又一个拿着手机的人走下来。
又一个看了三分钟的人。
又一个新鲜的食材。
又一个——
阿凯。
【直播继续。】
【观看人数:∞】
【三分钟后,下一批食材即将上架。】
【请确保您已观看完整三分钟。】
【否则,无法享用。】
【也无法被享用。】
【您正在观看的,就是您的未来。】
【还差三分钟。】
【欢迎光临。】
【电子榨菜,新鲜上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