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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榨菜(全)

一、快递快递是下午三点十七分送到的。阿凯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当时正在剪新一期视频,电脑右下角的时钟刚跳成15:17,门铃
一、快递

快递是下午三点十七分送到的。

阿凯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当时正在剪新一期视频,电脑右下角的时钟刚跳成15:17,门铃就响了。他以为是外卖——为了拍晚上的吃播,他中午故意没吃饭,饿得胃里泛酸水。

打开门,门口没有人。

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竖着靠在门槛上,像被人特意摆在那里。

阿凯探头往楼道两端看了看,空荡荡的,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绿色的应急灯在一闪一闪。他弯腰捡起信封,手指触到纸面的瞬间,有一种奇怪的黏腻感——像摸到了刚撕下来的创可贴。

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缠得很乱,有的地方叠在一起,有的地方翘着边,不像快递员的手法,倒像是……有人手抖着缠上去的。

他拆开的时候,信封边缘割破了手指。

伤口不大,但很深,血立刻涌出来,滴在信封的牛皮纸上,洇开一小块暗红。阿凯骂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口——腥甜的,带着铁锈味。

倒出来的东西是一个U盘。

U盘的外壳锈成了暗红色,不是那种均匀的锈迹,而是一块一块的,像干涸后又淋湿的血渍反复覆盖过很多次。接口处沾着一些褐色污垢,指甲刮了刮,没刮掉。

U盘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手写着几个字——

《终极电子榨菜·绝版珍藏》

字是血红色的。阿凯一开始以为是红色记号笔,但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什么玩意儿。”他嗤笑一声,随手把U盘插进电脑主机的前置接口。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黑屏三秒。

然后弹出一个视频窗口。

---

二、视频

画质很差。

像是九十年代闭路电视的监控录像,满屏的噪点和雪花,偶尔横着划过几条白色的干扰线。画面比例是4:3,边缘有烧灼般的扭曲。

阿凯眯起眼睛看。

画面里是一间演播厅。

空旷,昏暗,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坏了一大半,剩下几根在忽明忽暗地跳。跳动的频率不稳定,有时候快得像频闪,有时候慢得像垂死的心跳。

演播厅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料理台。

台面很亮,被头顶唯一一盏还算稳定的白炽灯照着,反射出冷森森的光。台面上摆着一些东西,太远了看不清,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堆,像码放整齐的煤块。

料理台边坐着一个人。

灰衣人。

他穿着灰色连体工装,款式很旧,像八十年代工厂发的劳保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戴着一个老式防毒面罩——那种圆形的、有两个滤毒罐的型号,橡胶老化成了暗黄色,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面罩的呼吸阀上,结着一层黑褐色的垢。

灰衣人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块黑色的东西,往嘴里送。

阿凯把音量调到最大。

“咔嚓。”

那声音让他头皮一紧。

像咬碎生核桃,又像踩断干枯的树枝——但更密,更脆,更……潮湿。不是干巴巴的碎裂,而是咬下去的时候,有汁液被挤出来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灰衣人咀嚼的动作完全是机械的。

下巴抬起,落下,抬起,落下。每一次咬合的频率完全一致,间隔精准得像节拍器。嘴角有黑色的汁液渗出来,顺着面罩的下沿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灰扑扑的工装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他吃的那个东西是黑色的。

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看不出质地。但每一口咬下去,牙齿陷进去的时候,黑色的外皮会绽开,露出里面更深更暗的纹理——那种纹理阿凯总觉得眼熟,像某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但一时想不起来。

灰衣人始终没有吞咽。

他只是咀嚼。咬碎。再塞一块进去。嚼。再咬。嘴里塞满了,面罩下面的缝隙里已经鼓鼓囊囊地往外溢出黑色的碎渣和汁液,他还在嚼。

嚼了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同一个动作,没有停顿,没有变化,没有任何人类咀嚼时该有的调整——累了就慢一点,累了就歇一歇。

没有。

他只是一直嚼。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阿凯盯着屏幕,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循环。

这个画面是循环的。

灰衣人咀嚼的动作、角度、光影、甚至嘴角汁液滴落的轨迹,每三十秒重复一次,完全一样。他往前拖动进度条,逐帧对比——果然,每一帧都在重复。

这是一个被剪成无限循环的吃播。

但那些声音呢?那些咀嚼声呢?

阿凯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三秒,那里有一段他之前没注意到的音频波形——在画面循环的间隙,在波形的最末端,有一段极低极低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被压到了听觉的极限之下。

他把音频放大,再放大,直到耳机的音量顶到了头。

那段声音浮现出来了。

是一个人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还……差……三……分……钟……”

阿凯猛地拔掉U盘。

电脑屏幕恢复正常,桌面上的图标一个接一个地重新亮起来。他坐在那里,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冰凉一片。

那段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还差三分钟。还差三分钟。还差三分钟。

什么意思?

什么还差三分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被信封割破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把手伸到嘴边,下意识地嘬了一口。

血液的腥甜涌上舌尖。

他突然愣住了。

刚才视频里灰衣人咀嚼的声音——那种咬下去时汁液被挤出的声音——和嘬自己伤口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

三、爆火

阿凯没敢再看那个U盘。

他把它扔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堆旧硬盘和充电线下面,然后关掉电脑,出门吃了一大碗牛肉面。肉是红烧的,炖得很烂,但他嚼着嚼着,总觉得嘴里的触感不对劲——太软了,太碎了,不像牛肉,像别的什么。

他没吃完就走了。

但那个U盘自己会传播。

三天后,阿凯在刷手机的时候,突然看见自己的名字上了热搜。

#大胃王阿凯诡异视频

他点进去,是一个粉丝发的帖子:“阿凯直播间惊现神秘资源!看完三分钟的人都疯了!”

帖子下面有一段录屏——正是那个U盘里的视频。不知道谁在他拔掉U盘之后,从电脑里把文件拷了出去,发到了粉丝群。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我看了两分五十秒不敢看了,这声音听得我牙根发酸。”

“有没有人觉得那个灰衣人嚼东西的动作像阿凯平时吃播?一模一样!”

“三分钟警告!我舍友看完了整段,昨晚半夜在宿舍咬着被子说自己在吃排骨,咬得满嘴是血送急诊了。”

“假的吧?炒作吧?”

“不是炒作!我看了三分钟整,今天吃饭的时候听见自己咬东西的声音,突然觉得嘴里有东西在动……我不敢嚼了,我现在只喝流食。”

阿凯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开始发抖。

有人开始跟帖发照片——病床上的女孩,嘴角缝了十几针,满嘴纱布里渗着血。

有人开始发视频——一个男人对着镜子,表情扭曲地张着嘴,嘴里全是血,舌头从中间断开,垂成两截。

有人开始发死亡讣告。

第五天,阿凯收到第一条私信。

发私信的是一个网名叫“只剩三分钟”的人,头像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私信只有一张照片,加一行字。

照片是病床上的女孩,阿凯认识她——是他的粉丝,上个月还来他的线下见面会,要了签名,拍过合照。女孩笑得很甜,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形。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嘴角缝了十几针,满嘴纱布里渗着暗红色的血,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

配文写着:“她看了那个视频三分钟整。昨晚睡觉的时候,突然开始用力咬自己的舌头。咬穿了。动脉断了。人没抢救过来。”

阿凯把手机摔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缩,椅子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开始查。

一查,后背彻底凉了。

第一个受害者:外省某大学男生,凌晨三点在宿舍咀嚼空气,室友以为他戴着耳机看视频没在意,第二天发现人死在床上,嘴里塞满了从枕芯里掏出来的棉花,棉花被嚼成了碎末,和血混在一起,从嘴角流到枕头上。

第二个受害者:退休女教师,做饭的时候突然对着砧板上的生肉开始嚼,一口咬断了自己的食指,嚼碎了咽下去半截才被家人发现。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她还在嚼,嚼自己剩下的半截手指,血喷得到处都是。

第三个受害者:某公司程序员,在地铁上看完三分钟视频,出站的时候开始嚼自己的舌头。监控录像显示,他在出站闸机前站了四分钟,嘴一直在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然后突然倒下去。法医说舌头被嚼成了肉泥,堵住了气管。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所有人的共同点:观看《终极电子榨菜》超过三分钟。

所有人的症状:无法控制地咀嚼,咬碎自己嘴里的一切——舌头、手指、被角、枕头、空气——然后窒息,或者失血过多。

阿凯翻着这些资料,突然想起视频里那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还……差……三……分……钟……”

还差三分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从他第一次看那个视频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七千二百分钟。

还差三分钟。

差什么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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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追踪

阿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新从抽屉里翻出那个U盘。

他戴上耳机,打开视频,不再害怕,而是盯着每一帧细节看。

背景。

演播厅的墙壁上有块掉落的瓷砖,露出的墙皮上隐约有字。他把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像素点被撑成马赛克,但字迹依稀可辨——

“城郊广播电视台,第3演播厅。”

他又把画面定格在灰衣人背后的墙上,那里挂着一个老式挂钟,指针停在十点三十七分。挂钟下面有一张发黄的A4纸,打印着什么通知,落款处有一个红色的公章,圆形的,中间是五角星。

公章的边缘有几个小字,放大后勉强能认出来:城郊广播电视台办公室。

城郊。

阿凯查了一下,城郊确实有一座废弃的电视台,九十年代倒闭,荒了二十多年。据说以前是做午夜恐怖片的,专门播放一些血腥暴力的B级片,后来因为一桩命案被查封了。

命案。

他继续搜,搜到一条二十多年前的旧新闻,只有短短几行字:

“城郊广播电视台职工李某,因长期加班导致精神失常,在直播节目中咬断自己的舌头,失血过多死亡。节目播出三分钟后被紧急掐断,但已有部分观众收看。据悉,事后有数名观众出现类似症状,被送医治疗。”

新闻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间演播厅,一张不锈钢料理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倒在血泊里,脸上戴着老式防毒面罩。

阿凯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收缩。

那间演播厅的墙壁上,有一块掉落的瓷砖。

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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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地下

当天下午,阿凯开车去了城郊。

废弃电视台比想象中更阴森。主楼外墙爬满枯藤,窗户玻璃碎了大半,楼前的荒草比人还高。他踩着碎砖和烂树叶往里走,脚下的声音咯吱咯吱响,每一声都像那个视频里的咀嚼声。

他在楼里转了两圈,找到通往地下的楼梯。

铁门虚掩着,门把手上缠着一截灰布——工装布的灰,款式很旧,和视频里灰衣人穿的一模一样。布条上沾着黑褐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但阿凯知道那是什么。

他推开门。

楼梯向下延伸,黑暗像活物一样从底下涌上来。手机电筒的光只能照出脚下两三步的距离,光圈里全是灰尘和蛛网。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甜腻的腐臭味越来越浓——像烂肉混着消毒水,又像屠宰场下水道里的积年血垢。

他走了很久。

按理说,一个演播厅不该有这么深的楼梯。但阿凯已经走了三分钟了,还没到底。

三分钟。

他愣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三分钟。

手机突然闪了一下,电量从百分之八十直接跳成了百分之十五。然后屏幕一黑,手电筒灭了。

阿凯站在完全的黑暗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摸黑往前走,一只手扶着墙壁。墙壁上的触感变了,不再是粗糙的水泥,而是光滑的瓷砖,瓷砖上有一层黏腻的湿滑,像凝固的油脂。

走了几步,他的手碰到一个门框。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电筒的光,是灯。演播厅里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地跳着,照亮了眼前的场景——

阿凯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演播厅正中央堆着一座山。

牙齿的山。

从乳牙到智齿,从门牙到臼齿,从假牙到牙套,密密麻麻堆成一座两米多高的小山,在手电筒残余的光照下反射着惨白的冷光。有的带着干涸的血丝,有的连着发黑的牙床骨,有的牙根上还挂着腐烂的肉渣。

山脚下散落着几个不锈钢托盘,托盘里堆着黑色方块——和视频里灰衣人吃的一模一样。但离近了能看清,那些黑色的东西不是煤块,不是食物,而是……压缩过的、脱水过的、腌制过的……

肉。

人肉。

其中一块的边缘,有一小块没处理干净的皮肤,上面纹着一朵小花。阿凯见过那个纹身——是那个女粉丝的,她来见面会那天,穿的是短袖,手臂内侧露着那朵小花。

他踉跄着往后退,后背撞上墙角一排老式监视器。

监视器全黑着,屏幕像一面面镜子,映出他惨白的脸。

突然,所有监视器同时亮起。

画面里是同一个演播厅,同一张不锈钢料理台,同一个灰衣人。

灰衣人缓缓转过头,面对镜头。

他抬起手,摘掉防毒面罩——

面罩下是阿凯自己的脸。

但不是现在的阿凯。那张脸比他更瘦,更白,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角被人用刀割开过,一直裂到耳根,像一个小丑的假笑。裂开的嘴角还在咀嚼,嘴里塞满了黑色的东西,黑色的汁液顺着下巴往下淌,淌到灰色的工装上,洇开一块深色的湿痕。

那张脸对着镜头笑了。

嘴咧得更开了,裂开的伤口被撑大,露出里面的牙齿——那些牙齿上全是黑色的碎渣,塞在牙缝里,卡在牙龈上。

“好吃吗?”

声音从监视器里传出来,也是阿凯自己的声音,但更尖、更细、更年轻,像几年前的他自己——那时候他还没做吃播,还在工厂流水线上打工,每天吃食堂里最便宜的饭菜。

“你终于来了。”

画面里的“阿凯”站起来,走向镜头。镜头跟着他移动,穿过演播厅,穿过那堆牙齿山,穿过散落的不锈钢托盘——

然后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另一间房间。

那间房间里摆着十几个玻璃罐,福尔马林泡着东西。每个罐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名字。最新的一罐上写着:【2024.11.23,张雅,23岁,粉丝】。

张雅。

那个有虎牙的女孩。那个来见面会要签名的女孩。那个被嚼断舌头的女孩。

“阿凯”站在那些玻璃罐中间,张开嘴,从嘴里吐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落在他手心,湿漉漉的,还在蠕动——

是一截舌头。

新鲜的,带着热气,舌尖上有一个小小的穿孔——阿凯记得,那是张雅的舌钉留下的洞。

“还差三分钟。”画面里的“阿凯”说,把舌头塞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看了视频三分零一秒。她也是。他们都是。”

“你知道三分钟是什么吗?”

阿凯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尖叫,但嘴唇自己闭上了。

身体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演播厅中央的那张不锈钢料理台。

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托盘。

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黑色的方块,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熟悉的甜腥味——和他刚进楼时闻到的腐臭一模一样,但更浓,更鲜,像刚刚出锅。

托盘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标签牌,字迹和他U盘上的一模一样:

【今日现宰:阿凯,26岁,精壮。肉质紧实,适合做原味榨菜。腌制时间:三年。】

三年。

阿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年前,他刚开始做吃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加班剪视频,电脑突然蓝屏。重启之后,他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乱码。他打开过,里面是一段视频,三分钟长,灰衣人,黑色方块,咀嚼声。

他当时觉得太恶心,删掉了。

但他忘了自己看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零一秒,也可能是三分零二秒。

三年前。三分钟。

身后的监视器里传出自己的声音:“腌制了三年,终于入味了。”

他想挣扎,但手已经抬了起来。

那只手完全不听使唤地伸向托盘,捏起一块黑色的东西——温热的,软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像肌肉纤维被切断后的横截面。

他的指尖触到了自己的指纹。

黑色的东西上,有一小块没处理干净的皮肤,上面纹着他三年前在手臂上纹的那个图案——一个卡通版的自己,举着筷子,喊着“大胃王阿凯,开饭啦”。

直播软件在他身后自动打开。

不是他常用的那个平台,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网站。网站的LOGO是一颗被咬碎的牙齿,网站的名字是血红色的手写体:《电子榨菜·现场直播》。

画面里正是现在的他——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捏着一块自己的肉,缓缓往嘴边送。

观看人数:0。

下一秒,数字开始跳动。

1。

2。

4。

17。

58。

213。

1527。

4893。

17362。

……

弹幕开始飘过,密密麻麻,遮住了整个屏幕:

“来了来了,新鲜榨菜!”

“前排围观!”

“这就是那个大胃王阿凯?看着挺嫩的。”

“三分钟警告,看完三分钟就走不掉了哦。”

“我已经看了两分五十九秒了,好紧张!”

“楼上快跑!!!”

“跑不掉的,他跑不掉的,我们都跑不掉的。”

“别吃了阿凯!!!别吃!!!”

“来不及了,他已经咬下去了。”

阿凯拼命想停,但嘴唇已经张开。

那块黑色的东西被塞进嘴里。

温热。

软。

有一点点弹性,像炖烂的牛腩,但更细腻,更嫩,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纤维一根一根地断开——

他的牙齿落下去。

“咔嚓。”

第一口咬下去,他听见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

从口腔里传来,通过骨骼传导,直接震进耳膜——那种声音无法形容,不是任何他听过的东西,是骨头在自己嘴里裂开,是自己在嚼自己,是自己在吃自己。

剧痛像电流一样从下颌炸开,炸到太阳穴,炸到眼眶后面,炸到后脑勺。他想尖叫,但嘴被食物塞满,发不出声音。

他继续嚼。

不是他想嚼,是他的嘴自己在嚼。牙关一开一合,一开一合,把那块肉嚼碎,嚼成肉泥,然后——

吞咽。

喉咙里一阵蠕动,那团温热的东西滑进食道,落进胃里。

阿凯听见自己的胃里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他站在料理台前,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眼泪和鼻涕流了满脸,身体剧烈地颤抖,但手还在往嘴里送,嘴还在嚼,喉咙还在咽。

监视器里的“阿凯”贴到镜头前,裂开的嘴角咧到最大:

“好吃吗?”

阿凯的嘴自动张开,自动回答:

“好吃。”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但不是他想说的话。

“还要吗?”

“要。”

“那就继续。还有很多。够你吃很久很久。”

监视器里的画面切换了。

另一个演播厅。另一个料理台。另一个灰衣人。

那个灰衣人坐在那里,低着头,机械地咀嚼着黑色的东西——和最初的视频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阿凯看清了那个灰衣人的脸。

是他自己。

三年前的他。瘦一点,年轻一点,嘴角还没被割开,眼睛还有神。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嚼着,嚼着,嚼着。

然后那个“阿凯”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张开嘴。

嘴里全是黑色的东西,塞得满满的,往外溢,往外淌。

画面下方弹出一行字:

【正在腌制:阿凯(三年前版),已腌制三年,即将出库。】

直播间标题自动更新——

【新鲜榨菜已上架——本期主打:人肉叉烧博主,现宰现吃,三年陈酿,限量发售】

观看人数:114514。

弹幕疯狂滚动:

“下单了下单了!”

“三年前的那批终于出货了,我等了三年!”

“看上去比上次那个女粉丝的更嫩,好评。”

“主播多吃点,多吃点我们才能吃到。”

“嚼快点嚼快点,声音太好听了!”

阿凯站在料理台前,继续吃着自己。

他已经吃完了第一块,手又伸向托盘,抓起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吃多少块。

但托盘里的肉还很多,码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

够他吃很久很久。

演播厅角落的挂钟指针开始走动,从十点三十七分,走向十点四十分。

三分钟。

还剩三分钟。

三分钟后,会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给出了答案——

“三分钟后,下一批食材就要上架了。”

“下一批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看了视频超过三分钟的人。”

“我刚看完三分钟整……我有点害怕……”

“别怕,很快的。嚼着嚼着,就过去了。”

“好吃吗?”

“好吃。”

“那就继续吃。”

演播厅里的日光灯又跳了几下,熄了一盏。剩下的几根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照在那堆牙齿山上,照在不锈钢托盘上,照在正在吃自己的阿凯身上。

监视器里,三年前的阿凯还在嚼。

监视器外,三年后的阿凯也在嚼。

他们的动作一模一样——下巴抬起,落下,抬起,落下,频率精准得像节拍器。

咔嚓。咔嚓。咔嚓。

演播厅深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那是楼梯的方向。

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阿凯嚼着嘴里的肉,转过头,看向黑暗的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电子榨菜》的直播。

那个人抬起头。

是他自己。

更年轻的自己。

嘴角还没被割开,眼睛还有神,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正在吃自己的他。

“还差三分钟。”那个人说。

阿凯的嘴自动张开,自动回答:

“欢迎。”

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

“新食材到了!”

“双倍快乐!”

“两个阿凯,够吃很久了!”

“不对,你们看门口那个人——他是不是也看了三分钟?”

“那他也会变成榨菜。”

“那谁才是真正的阿凯?”

“都是。也都不是。”

“别管了,吃就完了。”

“好吃吗?”

“好吃。”

“那就继续吃。”

演播厅里的日光灯又熄了一盏。

黑暗一点点蔓延过来,吞没牙齿山,吞没不锈钢托盘,吞没两个阿凯。

只剩咀嚼声还在响。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像咬碎生核桃,又像踩断干枯的树枝。

但更像——

更像一个人在吃自己。

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整个自己。

从舌头开始。

到嘴唇。

到脸颊。

到手指。

到心脏。

最后,只剩下一张嘴。

还在嚼。

还在嚼。

还在嚼。

直播间观看人数还在上涨。

弹幕还在刷。

“好吃吗?”

“好吃。”

“那就继续。”

“永远继续。”

演播厅深处,另一扇门打开了。

又一个脚步声响起。

又一个拿着手机的人走下来。

又一个看了三分钟的人。

又一个新鲜的食材。

又一个——

阿凯。

【直播继续。】

【观看人数:∞】

【三分钟后,下一批食材即将上架。】

【请确保您已观看完整三分钟。】

【否则,无法享用。】

【也无法被享用。】

【您正在观看的,就是您的未来。】

【还差三分钟。】

【欢迎光临。】

【电子榨菜,新鲜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