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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配宁古塔和流放岭南,哪个更惨?

我跟很多人一样,最早知道“宁古塔”这三个字,是从电视剧里听来的。清宫戏里但凡有官员犯了事,皇帝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发往宁

我跟很多人一样,最早知道“宁古塔”这三个字,是从电视剧里听来的。清宫戏里但凡有官员犯了事,皇帝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发往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底下人就跪倒一片,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小时候我以为那是个塔,一座很高很高的塔,把人关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后来才知道,那地方压根儿没有塔,也根本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个地名。满语里“宁古”是六的意思,“塔”是“个”的意思,连起来就是“六个”——相传当年有六个人曾坐在那个地方,所以就叫了这个名。

而岭南呢,我们从小背古诗就知道。韩愈被贬潮州,柳宗元被贬柳州,苏轼被贬惠州儋州。读的时候只觉得这些地方名字好听,潮州、柳州、惠州、儋州,念起来都很有诗意。等到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些地名背后,藏着多少人的眼泪和骨头。

说来也挺奇怪的。中国古代流放犯人,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越是往北流放的地方,往往越是因为“事”——犯法了、贪污了、科场舞弊了,属于刑事犯;而越是往南流放的地方,往往越是因为“言”——得罪人了、站错队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属于朝堂倾轧的牺牲品。北边是惩罚,南边是报复。宁古塔是刀,岭南是针。一个让你死得痛快,一个让你活得难受。

今天咱们就好好聊聊,这两个地方,到底哪个更让人绝望。

宁古塔到底在哪?打开地图找到黑龙江省牡丹江市,再往南一点,海林和宁安那片地方,就是当年的宁古塔。今天那里是旅游的好去处,镜泊湖美得不像话,冬天有雪乡,夏天有森林。可是三四百年前,那里是什么样?

清初的流人方拱乾被流放到宁古塔后,写了一本《绝域纪略》。光看书名就够吓人的,“绝域”,意思是世界的尽头。他在书里写道,从京城出发往东北走,越走越荒凉,越走越没有人烟,到了宁古塔一带,“数千里内外,无寸碣可稽,无故老可问”。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连个能问路的老人都不存在。这是什么概念?就是彻底的无主之地,荒到了极点,没有人在这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岭南其实也一样,在唐宋时期的北方人眼里,也是“绝域”。但岭南这个“绝域”和宁古塔的“绝域”,不是一个绝法。宁古塔是“荒”,岭南是“蛮”。荒是没人,蛮是有人但和中原人不一样。当年从中原往岭南走,要翻过南岭山脉,那叫“大庾岭”,是五岭之一。翻过那道山,整个气候、植被、风土就全变了。北方人一过岭,第一个感觉是热,第二个感觉是潮,第三个感觉是到处都有虫蛇毒物。在唐宋时期,广东新会被称作“大法场”,英德被称作“小法场”——法场是什么意思?就是砍头的地方。意思是北方人流放到那里,跟走上刑场没什么区别。

这就很有意思了。宁古塔是冷的绝境,岭南是热的绝境。一个是冰窟窿,一个是蒸笼。哪个更惨?先别急着下结论,咱们一个一个来看。

先说说宁古塔这个“冰窟窿”。

清初的东北,和我们现在想象的东北完全不是一回事。现在有暖气、有羽绒服、有高铁,三四个小时就从北京到沈阳了。可在三百多年前,从北京走到宁古塔,要走好几个月,中间要穿过大片大片的无人区,要翻山越岭,要渡过无数条没有桥的河流。沿途驿站少得可怜,补给几乎没有。流放的人戴着枷锁,穿着单薄的囚衣,一步一步往北走。越走越冷,越走越绝望。

有一本叫《柳边纪略》的书里记载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发往宁古塔的人,最终能活着到达的,大概只占十分之三四。换句话说,超过一半的人死在路上了。不是夸张,是真的死在路上。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被野兽咬死的,各种各样。有些流放者走到半道,遇上大雪封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那么活活冻毙在路旁。死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被野狼叼走,尸骨无存。

冬天宁古塔有多冷?据史料记载,零下四十度是常事。零下四十度是什么概念?南方的朋友可能很难想象。泼一盆水出去,落地就结冰了。在户外待久了,耳朵、鼻子、手指头会冻掉,是真的冻掉,不是修辞。流放者住的是地窖子或者泥草房,四面透风,烧点柴火取暖,烟熏得眼睛睁不开,可是不烧又活不下去。很多人冻伤了,手指脚趾发黑坏死,只能自己拿刀切掉。没有任何医疗条件,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命。

方拱乾在《绝域纪略》里写过宁古塔的物产,说那地方其实也不缺吃的,山林里有野兽,江河里有鱼,地上能种粮食。问题是,你得有本事弄到这些。流放者初来乍到,什么都没有,没有种子,没有农具,没有猎具,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一切从零开始,在冰天雪地里从零开始。

清朝把犯人发配到宁古塔,有一个很特殊的名目,叫“给披甲人为奴”。披甲人就是当地的驻防兵丁,大多是八旗兵。流放者被分配给他们当家奴,干最苦最累的活。夏天要下地种田,冬天要进山伐木。吃的呢?朝廷每人每天发大概半斤粮食,未成年减半。这么点东西够干什么的?一个成年男人干一天重活,半斤粮食根本顶不住。而且这半斤粮食到了地方官手里还要被层层克扣,真正到流放者嘴里的能有多少,只有天知道。

说到具体的人,宁古塔流人里最让人感慨的故事太多了。我讲几个。

郑芝龙,这个名字很多人可能不太熟,但提起他儿子,全中国没有不知道的——郑成功。郑芝龙当年是东南沿海的海商巨擘,手底下船队规模庞大,在福建沿海呼风唤雨。清军南下的时候,他不听儿子郑成功的劝告,选择了投降清朝,被带到北京,封了个同安侯。本以为投降了就能保全富贵,没想到儿子郑成功在东南沿海坚持抵抗,打得清军头疼不已。朝廷一怒之下,把郑芝龙全家流放到宁古塔。顺治十八年,也就是1661年,郑芝龙和他的四个儿子在宁古塔被处斩。一代海上枭雄,最后死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再说吴兆骞。这个人是清初著名的诗人,年少成名,被当时的文坛领袖吴伟业称赞为“江左三凤凰”之一。什么叫“江左三凤凰”?就是江南文坛最有才华的三个年轻人,前程似锦,前途无量。顺治十四年,也就是1657年,吴兆骞参加乡试中了举人,本来要进京参加会试的,结果卷入了“南闱科场案”,被人诬告考试舞弊。后来押到北京复试,在顺治皇帝面前交了一张白卷——不是他不会做,是心理压力太大了,吓傻了。顺治帝大怒,取消举人资格,打了四十大板,没收全部家产,流放宁古塔。这一流放,就是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的宁古塔岁月,吴兆骞是怎么过来的?他的妻子葛采贞,一个江南女子,千里迢迢带着婢仆赶到宁古塔陪他。两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相依为命。吴兆骞在宁古塔期间结识了其他流放文人,组建了“七子诗会”,在苦寒之地互相唱和,写诗排遣。他的诗集叫《秋笳集》,秋笳是北方边塞的一种乐器,声音凄厉苍凉,光听名字就知道那诗里的悲苦有多深。后来靠着老朋友顾贞观四处奔走求情,纳兰性德父子出手相助,吴兆骞才被赎回来。回到江南的时候,他已经是个五十多岁、满头白发的老人了,没过几年就去世了。

还有一个叫杨越的,浙江绍兴人。他本来可以不流放的。当年清廷追查“通海案”——就是和东南沿海抗清势力有联系的案子——杨越的好友被抓,酷刑拷打,逼问杨越下落。那个朋友打死都不说。杨越听说之后,主动去官府投案自首,说不要为难我朋友,我来了。就冲这份义气,他被判流放宁古塔。到了宁古塔以后,一家人要吃饭,这位江南士子顾不得读书人的体面,跑到集市上摆地摊,把自己随身带的东西拿去跟人换米。后来沙俄入侵黑龙江,宁古塔将军征召流放者中的壮丁参军,杨越以戴罪之身从军出征。他在宁古塔一直活到了康熙三十年,也就是1691年,六十九岁去世,算是流人里面比较长寿的了。

说到吕留良,那更是让人心惊。吕留良是明末清初的大学问家,浙江人,反清思想非常强烈。他死后四十多年,雍正朝爆发了曾静案,牵连到了吕留良的著作。雍正皇帝大怒,下令把已经死了四十多年的吕留良剖棺戮尸,把他最小的儿子吕毅中处斩,剩下的孙子辈和家属一共一百多人,全部流放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一百多人啊,老老小小,全部被赶到东北去当奴隶。吕家后人在宁古塔繁衍下来,因为不能走科举入仕的道路,就世代行医、经商。靠着勤勉和聪明,吕家在东北居然慢慢积累起了家业,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到了乾隆年间,吕家的后人甚至纳捐买了国子监生的身份,想要谋个出路。乾隆知道以后大怒——你吕家的后人居然还敢往上爬?——于是把吕家后人再次发配,从宁古塔往北,赶到更远的齐齐哈尔去了。三代人,两次流放,从江南水乡一路被赶到黑龙江腹地,这家人和东北的冰天雪地算是彻底绑在一起了。

讲到这里,我忍不住想说一句。历史书上轻飘飘的一句“流放宁古塔”,背后是无数活生生的人的命运。吴兆骞、杨越、方拱乾、吕留良的后人,这些人不是历史书上的符号,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有过梦想、有过才华、有过家人。一夜之间,从江南的书斋被扔到了塞北的荒野,从吟诗作赋的文人变成了劈柴种地的流犯。这种命运的反差,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好,宁古塔说完了,咱们再往南走,说说岭南。

岭南流放的历史比宁古塔要长得多。从秦汉时期开始,岭南就是朝廷流放犯人的地方,到了唐宋两代,岭南流放达到了一个高峰。唐代被贬谪流放到岭南的官员,光是有名有姓、史书上可查的,就有将近五百人。宋之问、杜审言、李峤、王昌龄、韩愈、柳宗元、刘禹锡,这些我们从小背他们诗的人,全都被贬过岭南。

唐代为什么老把人往岭南贬?原因其实不复杂。当时有一个政治斗争的中心地带,就是长安。在长安做官,站队站错了、说错话了、得罪了当权的人,就会被贬。贬到哪儿去呢?北边是突厥的地盘,不安全。西边是吐蕃和西域,也不安全。东边是大海,没地方贬。只有往南,过了南岭,到岭南去。那里是朝廷统治的边陲地带,远离长安,远离中央,把人扔到那里去,眼不见心不烦。而且岭南那个地方在当时的中原人眼里,就是蛮荒之地,毒蛇猛兽遍地都是,瘴气弥漫,北方人去了容易死。把政敌贬到那里,最好他直接死在路上或者死在贬所,一了百了。

“瘴气”这个词在古代文献里出现的频率极高。什么是瘴气?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南方亚热带潮湿气候中常见的流行性恶性疟疾。但古人不这么认为,古人觉得那是山林沼泽里冒出来的毒气,吸一口就会生病,严重的当场毙命。唐代诗人沈佺期被贬岭南的时候,写诗表达过对瘴气的极度恐惧。要知道,沈佺期是写过“独不见”那种大诗的人,胆子不算小,可一听说要过岭南,照样怕得要死。

岭南流放的人里面,最出名的当然是韩愈和柳宗元。

韩愈被贬潮州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唐宪宗元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819年,韩愈因为上《论佛骨表》反对皇帝迎佛骨入宫,惹得唐宪宗大怒,要杀他。多亏宰相裴度等人求情,才改为贬为潮州刺史。韩愈从长安出发,走了快三个月才走到潮州。走到蓝关的时候,大雪封山,道路阻断,他的侄孙韩湘赶来送行,韩愈写下了那首千古名诗:“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好收吾骨瘴江边”,意思是说,你大老远跑来送我,大概就是准备替我在瘴气弥漫的江边收尸的吧。韩愈写这首诗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活不成了。他是北方人,从小在黄河流域长大,五十多岁的人了,要翻山越岭走到潮州去,路上要走八千里,气候完全不同,饮食完全不同,语言完全不同。到了潮州以后,他果然水土不服,大病一场。但他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在潮州做了很多事情:驱鳄鱼、兴学校、释奴婢,八个月的时间,把潮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潮州人至今感念他,把潮州的江改名叫韩江,把潮州的山改名叫韩山,全中国以一个人的姓命名一个地方的山川,韩愈恐怕是独一份。

柳宗元的故事更惨一些。他被贬永州,后来又被贬柳州。永州在湖南南部,柳州在广西,都在岭南的范畴之内。柳宗元在永州写下了《永州八记》,那篇《小石潭记》我们中学都背过,“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读起来好像很闲适很惬意,但那其实是一个被流放的人在穷山恶水里拼命寻找精神寄托。他的好友刘禹锡同时被贬播州——播州就是现在的贵州遵义一带——柳宗元听说以后,哭着说播州不是人住的地方,刘禹锡还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亲,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于是柳宗元上书朝廷,请求用自己的贬地柳州换刘禹锡的贬地播州。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以柳易播”的故事。朝廷最终把刘禹锡改贬连州,没有让柳宗元去播州,但柳宗元的这份情义,千载之下仍然让人动容。后来唐宪宗大赦天下,柳宗元没有被列入赦免名单,最终死在了柳州,年仅四十七岁。

岭南流放者中最特别的一个,是苏轼。苏轼这辈子被贬了三次,第一次是黄州,第二次是惠州,第三次是儋州。黄州在湖北,不算岭南;惠州在广东,儋州在海南岛,都是正宗的岭南流放地。苏轼被贬惠州的时候,已经五十九岁了。从河北定州一路南下,走了整整半年才到惠州。到了惠州以后,他不但没有消沉,反而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他写信给朋友说:“明年买田筑室,作惠州人矣”——我准备在惠州买地盖房子,以后就当惠州人了。他在惠州写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诗句,把自己对岭南的喜爱写得淋漓尽致。可是朝廷里那些人看到他居然过得这么开心,更加恼火。你不是喜欢岭南吗?那就让你去更南的地方。于是绍圣四年,也就是1097年,六十二岁的苏轼再次被贬,这次直接贬到了海南岛的儋州。当时的海南岛可不是现在的旅游胜地,那是真正的天涯海角,食无肉、病无医、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苏轼在儋州住了三年,直到宋徽宗即位大赦,才被召回。离开海南的时候,他写下了“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诗句。九死一生都不恨,因为这场奇绝的游历,一辈子都值了。

读到苏轼这些诗的时候,我心里总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你说他豁达吧,他确实豁达,什么苦难都压不垮他。可是你再想想,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被一贬再贬,贬到天涯海角,他的豁达背后藏着多少辛酸,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苏轼后来写过两句诗总结自己的一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三个流放地,就是他一生最重要的“功业”。这话说起来是自嘲,但自嘲到了这个份上,那种滋味,大概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懂。

讲完了两边的具体情况,我们该来好好对比一下了。宁古塔和岭南,到底哪个更惨?

先从自然环境来说。宁古塔是冷到极致,零下四十度是家常便饭,冰天雪地长达半年以上。流放者要面对的是冻伤、冻死、粮食短缺、取暖困难。岭南是热到极致,潮湿闷热,瘴气弥漫,毒蛇毒虫遍地都是。流放者要面对的是疟疾、痢疾、各种北方人闻所未闻的热带病。一个是用冰刀子割你的肉,一个是用湿热慢慢消磨你的命。从这点上说,宁古塔的自然环境可能更残酷一些。

从生存概率来看,宁古塔的死亡率更高。流放宁古塔的路上就有超过一半的人死在半道。到了宁古塔以后,又要面对酷寒、饥饿、繁重的劳役,能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岭南虽然也有“大法场”“小法场”的说法,但那是形容岭南的危险程度,不是说真有一半的人会死在路上。唐宋时期贬到岭南的官员,虽然也有死在贬所的,比如柳宗元就是四十七岁死在了柳州,但更多的人还是活着熬到了赦免或者任满调离。韩愈在潮州待了八个月就调走了,苏轼在惠州住了三年又贬到儋州,在儋州住了三年又回来了。他们在岭南虽然吃了很多苦,但毕竟活着回来了。从这个角度看,宁古塔更像是直接的死刑缓期执行,岭南更像是漫长的刑期,熬过去就熬过去了。

从精神折磨来看,岭南可能更细腻也更持久。岭南的“惨”是心理意义上的,是无法测量的。一个被贬的官员,孤身一人来到蛮荒之地,语言不通,饮食不惯,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听懂他说话,没有一个能理解他的痛苦。这种孤独感,有时候比寒冷更可怕。寒冷可以靠烧火取暖,孤独却无处可逃。韩愈在潮州写的诗里,那种对长安的思念,那种对自己命运的不甘,字字泣血。柳宗元在柳州写的《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满纸都是愁绪。

还有一个维度是时间。宁古塔的流放者,虽然路途艰险,但一旦到了目的地,刑期相对明确。一般的流放是十年为期,表现好可以提前回去。吴兆骞流放了二十三年是因为没人替他说话,一旦有人走动,也就赎回来了。岭南的贬官呢?没有刑期。皇帝让你去,你就得去;皇帝哪天想起你了,你才能回来。韩愈在潮州只待了八个月就调走了,苏轼在海南待了三年才回来。但也有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被召回。唐代被贬到岭南的官员中,有很大一部分最终死在了贬所,再也没有回到中原。

所以你要问我哪个更惨,我的答案可能有点狡猾——都一样惨,但惨法不一样。宁古塔的惨,是暴烈的、直接的、毁灭性的。它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把你扔进去,碾碎了就碾碎了,侥幸活下来的,也是九死一生。岭南的惨,是绵长的、阴湿的、渗透性的。它像南方的梅雨,一天一天地下,不会立刻要你的命,但会让你浑身上下都难受,时间久了,骨头都会发霉。

如果非要我选一个,我可能会说,从个人的承受力来看,宁古塔更难以承受;但从历史的厚度来看,岭南的流放故事更让人回味。因为岭南流放者的苦难,被他们自己用诗词文章记录了下来,变成了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我们今天读韩愈、读柳宗元、读苏轼,读到的不只是他们的才华,更是他们在苦难中不屈的精神。这种精神,是岭南流放留给后世最宝贵的遗产。宁古塔流放者也写了很多东西,方拱乾、张缙彦、吴兆骞都有著作传世,但传播的范围和影响,确实不如岭南的贬官文学那么大。

苦难是没有可比性的。每一个人的苦难都是独特的,都是他生命中最沉重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