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万杰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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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配图由AI生成。
父亲出生于1923年腊月初八,那是个书香氤氲的年代。祖父是一位私塾先生,父亲自幼便与伯父一同在祖父的学堂里研文识字,终日浸润在笔墨书香之中。年岁稍长后,他便开始协助祖父管理学堂,在乡里人的眼里也算是个文化人。鲜少有人知晓的是,他还是一位受过箓戒的正一派道人,通风水之术,能辨阳宅阴地,亦会为亡魂超度祈福,乡邻们平日里,都恭敬地称他一声“张先生”。我常常揣想,当年父亲潜心钻研这些神秘学问时,内心定是满怀敬畏与虔诚,那份纯粹的信仰,便是他飘摇乱世里,一方安稳的精神归处。
世事变迁从不由人,解放后,道士的身份被归为封建迷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改写了父亲的人生轨迹。幸而他识文断字,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被调往多个部门担任会计,总算是有了一份安稳营生。可到了20世纪50年代,一波接一波的激烈政治运动,裹挟着压抑的氛围与无尽的纷扰,让心性通透淡然的父亲愈发觉得力不从心。几番内心挣扎与痛苦抉择后,他终究选择放下世俗的一切,回到故乡,以农耕度日。想来那时的他,心中定藏着万般无奈与不舍,但比起俗世的牵绊与纷扰,他更念惜内心的澄澈与宁静,便这般坚定地踏上了归田之路。
在我心中,父亲从不是罗中立油画《父亲》里,那般满脸沟壑、眼神呆滞的农人模样。他身形瘦长,约莫一米七五的身高,常年留着干净整齐的平头,浓眉大眼,眼神清亮有神,高挺的鼻梁衬着圆润的鼻尖,唇形宽厚饱满,笑起来格外温暖。若不是那对略显显眼的招风耳,年轻时的他,定是位英俊潇洒的翩翩少年,走在乡间小道上,不知要引得多少姑娘侧目回望。

记忆里的父亲,总爱穿一身淡灰色中山装,衣料虽早已褪去往日鲜亮,却沉淀着岁月的痕迹,也藏着父亲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下身配一条笔挺的黑长裤,即便经过了无数次洗涤,颜色早已黯淡发白,却始终保持着平整干净。每当我望见他身着这身衣裳,身姿挺拔地走在田间小径上,步伐稳健有力,神情从容自若,那一幕,便成了我此生都难以忘怀的风景。
父亲于我的影响,早已刻进骨血,融入余生岁月里,他的谆谆教诲,从不是生硬的叮嘱,而是藏在一言一行中。幼时我初学写字,他便常告诫我,写字是人的门面,字迹工整美观,便如相貌周正俊朗之人,自然能受人喜爱、得人尊重。每年春节,他总会牵着我的手,挨家挨户品评乡邻家门上的好对联,一字一句教我领会笔墨笔法与文字神韵。等我上了初中,他更是直言嘱托:“今后,家里的春联就由你负责了。”正是这份沉甸甸的托付,让我愈发用心练习毛笔字,而这份爱好,也陪着我走过往后无数风雨岁月,成了我心底的慰藉。
儿时我总跟着父亲到地里劳作,闲暇歇息时,他便会低声哼唱些曲调,声音低沉浑厚,词句却模糊不清,我全然听不懂,追问他唱的是什么,他也从不多作回答。后来我才慢慢恍然大悟,那些哼唱,大抵是他从前修习道经时的经文唱诵,那些碍于时局,再也不能宣之于口的信仰,都悄悄藏在了这一声声低吟浅唱里,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心底。
待到80年代后,道士行当在民间渐渐恢复,父亲偶尔也会帮乡邻超度亡魂、相看风水,赚些零钱补贴家用,也算圆了几分旧日的念想。
一天,我从单位回家,父亲就跟我说:"杰耐,你帮我做一件事,可以啵?"
我问:"什么事?"
父亲:"你是晓得的,我所有的做道士的那一套资料工具都毁尽了,你会画,你帮我画一幅'圣像'"
我说:"我又没见过'圣像',我怎么能画得了。"
父亲:"我来告诉你怎么画,我说你画,你照我说的画就可以了。"
我答应了父亲,并且真的给他画了一幅,然后他在这幅圣像的两边提写了一副对联:
道通天地阴阳理;
士入笔墨鬼神惊。
我读了一遍这副对联,跟父亲说:"你这口气也太大了吧!"
父亲只是微笑却没有反驳我。只是70年代初的那场重伤,早已拖垮了他的身体,让他不复往日康健——他曾在庐山人民医院因脚伤住了整整一年,出院后伤口迟迟难以痊愈,往后再想做重体力活,便常常显得力不从心。
至今我仍清晰记得那件小事,彼时父亲挑着半担米从红灯商店往家走,中途歇息时,邻家的小娥姑娘撞见了,热心地上前搭话:“华湘叔,我帮你挑一段吧!”父亲打量了小姑娘一番,笑着应下,爽朗地递过扁担。小娥接过担子便快步往前走,父亲跟在身后,眼看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心里满是担心,生怕累着孩子,急忙喊:“小娥,你等等我。”连着喊了好几遍,小娥却没有停步的意思,依旧快步朝前。父亲急了,一边在身后快步追赶,一边大声喊:“你这个小娥,太不懂事了!我只是让你尝尝挑担子的滋味,你倒好,还挑上瘾了!快把担子还给我,不然我回家要找你爹算账!”小娥听出父亲语气里的认真,连忙放下担子,一脸茫然:“华湘叔,你怎么还生气了呀?”父亲故意摆出严肃神色:“我好心让你挑,你一口气挑这么远,都让你一个人挑了,我拿么事挑?”
如今回头再想,父亲哪里是在生小娥的气,分明是心疼一个孩子,不愿让她为自己受累罢了,那份藏在责备里的幽默与温柔,时隔多年想起,依旧让人暖心。
后来我去了莲花洞工作,回家的次数便少了许多,每次休假归家,父亲都格外欢喜,总拉着我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琐碎小事,讲着村里的新鲜见闻。那时的我年少轻狂,心性浮躁,总嫌他话多,常常透着几分不耐烦。有好几次,吃过晚饭我想着上床歇息,他却又坐在床边陪着我说话,我实在困得厉害,便对他说:“爹,我有些困了,想睡觉了,有话咱们明天再说好吗?”话音刚落,父亲便立刻起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神色局促地说:“哦,是啊,是我疏忽了,你早点睡,不打扰你了。”
如今再忆起那个画面,心底只剩满溢的愧疚,那时的我哪里懂得,他的句句絮叨里,全是盼我归来的殷切,藏着对我的满心挂念与不舍。

90年代初,我停薪留职,去庐山摆摊谋生,每年都要为落实承包摊点的事烦心焦虑。有一次我回家,父亲格外高兴,拉着我的手说:“杰耐,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我笑着说:“什么事啊,看你这么开心。”
他脸上带着几分神秘:“自然是好事,你跟我来。”说着,便领着我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旧钥匙,用钥匙打开家里那台老式写字台右侧的抽屉,又伸手摸索出抽屉底下的隔层,从一本旧书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笺。那张信笺上印着一行红字,写着:
“江西省庐山南山公路建设指挥部”
下方是钢笔行书手写的"证明":
兹证明,张华湘同志糸江西省庐山红旗公社红灯大队社员,于一九七O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在修建庐山南山公路时,因工负伤,请有关部门给予照顾为感!
落款:
江西省庐山南山公路建设指挥部
落款处还盖着一枚因年久褪色模糊的大圆公章。
父亲把信笺小心递到我手里,眼神里满是期许:“你拿着这个证明,去庐山管理局找找领导,让他们照顾照顾,给你安排个摊点,也省得你年年为个摊子发愁。”我匆匆扫完这张薄薄的旧信笺,满心都是不耐烦,脱口便道:“这能有什么用?”父亲语气小心翼翼,连忙补充:“当初领导原本是答应给你大姐安排一个吃商品粮的指标的,最后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冇办成。刚好你现在拿着这个试试,说不定能有用呢!”

我满心烦躁地反驳:“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谁还认这个?再说南山公路建设指挥部早就解散了,现在的领导凭什么认这个账?你又不是抗日、长征的老干部,没人会买账的。”
父亲望着我,慢慢说起过往:“当年,南山登山公路开通的时候,领导对我们这几个受伤的人可客气了,让我们坐在头一辆车上,车头扎着大红花,我们几个人胸前,也都戴着大红花呢。”那时的我只顾着宣泄自己的烦躁,全然没看见父亲眼中的期许在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失落与黯淡。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这薄薄一张纸,是父亲用一只受伤的脚换来的荣誉,在他心里,这从不是一张普通的信笺,而是一枚带着血与痛的勋章,是他拼尽全力,能为我寻来的全部底气。
父亲曾是红旗公社红灯大队的社员,当年被义务抽调去搞"大会战"是常事,他曾作为民工参加谷山湖、柘林湖、大扈湾(63所)、庐山南山登山公路、黄猫垅水库、红灯水库等工程建设。在修建庐山南山公路时,他所在的施工路段上方,是登庐公社光华大队的工区。那是1970年11月29日,公路施工工地正值中午,光华大队的经办人在分发雷管时违规吸烟,引发365支雷管骤然爆炸,酿成了一人当场死亡、二人重伤、十人轻伤的悲剧,我的父亲,便是那两位重伤者之一。
那天中午,父亲和同村做工的社员吃完午饭,就在原地歇息,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山上的石块纷纷崩落,一块巨石径直朝着父亲的头顶砸来。他仓促间侧身躲避,侥幸避开了那块致命的巨石,可另一块碎石,却狠狠砸在了他穿着草鞋的右脚脚背上。父亲惨叫一声,当场便昏死了过去。
父亲被紧急送往庐山人民医院救治,万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可右脚的大拇指与食指被砸成了粉碎性骨折,医生从他的伤口里,一共取出了三块碎骨。那段日子,组织上安排了年仅十七岁的大姐,在医院贴身照料父亲。
有一天上午,大姐从庐山回了家,母亲早已在门口焦急等候,一见她便连忙问道:“你爹他现在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眼下好点了啵?”大姐安抚着母亲:“爹爹是脚受了伤,医生说不要紧的,他让你别担心,还说想看看杰耐,让我把他带到庐山去。”
当天下午,我便跟着大姐,从东林寺出发,走过虎溪,沿着当年慧远法师上庐山的小径,一步步艰难前行了两个多小时才登上了土坝岭。那年我刚满八岁,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登庐山。大姐紧紧牵着我的手,终于到达了位于大林路的庐山人民医院。我和姐姐穿过院门,只记得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又拐了好几个弯,才到父亲的病房。
一进病房,我便朝着半靠在病床上的父亲大声喊了一句:“爹!”然后,眼泪瞬间便从眼角滚落。父亲看见我,一下子便来了精神,语气里满是欣喜:“杰耐,你来了,累了吧!”我一边往他身边凑,一边用力点头,嘴上仍然倔强地说着:“不累。”父亲伸出手,紧紧拉住我的小手,在我的头上、脸上、手上反复抚摸着,过了许久,才缓缓对站在一旁的大姐说:“你累坏了吧,上午下黎山,下午又上黎山,走了一天的路,带着杰耐去擦把脸,歇歇吧。”
恰在此时,一位年轻的护士走进了病房,随手拉了一下病房门旁的一根细长绳子,只听“咔嚓”一声,病房里瞬间亮了起来。我又好奇又惊喜,一边望着屋顶的灯,一边看向那位眉目清秀的护士姐姐,她也笑盈盈地望着我,转头对大姐说:“小张,这就是你家大兄弟?”大姐应声点头,对着我说:“杰耐,快叫姐姐,她就是照顾爹爹的小李护士姐姐。”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电灯,不用添煤油、不用怕风灭的灯,拉一下绳子便亮,再拉一下便暗,那份新奇感,混着对父亲伤势的担忧,成了我童年里一段格外深刻的记忆。

可那场重伤落下的病根,终究没能根除,往后的岁月里,父亲的身体,再也没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父亲最后一次理发,是我陪着他去的。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从家到红灯商店不过一公里的田埂土路,我们却走得格外缓慢。走到沈家河,约莫是半程的路程,父亲轻声开口:“歇一会儿吧。”我们便在路边席地而坐,身旁的蚂蚁,依旧循着既定的轨迹,慢悠悠地爬行着。望着父亲疲惫的模样,我心头一酸,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爹,你怕死吗?”
父亲笑了笑,语气淡然又平静:“哪有人不怕死的?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呢。”
我又追着问道:“那你这辈子,有什么遗憾吗?”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怅然:“要说没有遗憾,那是假话。我们生在这个时代,太多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就说我这一生,眼看就要走到头了,一辈子写了不少字,念了不少经,可到头来,一个字也没能留下来。”
是啊,那些他亲手写就的祈福文稿,那些他逐字念过的超度经文,大多都伴着仪式付之一炬,即便笔墨再好、心意再诚,终究没能留下一丝痕迹,这大抵便是他心底最深、最难以释怀的遗憾了。
一晃二十六载光阴弹指而过,父亲的身影在我心中,从未有过半分模糊。他的教诲,他的慈爱,他的无奈与坚韧,都早已深深融入我的血液,刻进我的骨髓里。他的一生,历经风雨起落,从满身书香的少年郎,到受人敬重的张先生;从安稳度日的公职会计,到躬耕田间的农人,几番沉浮里,始终守着一份通透本心与纯良善意。他没有给我留下多少物质财富,却用一生的言行,教我好好写字、坦荡做人,教我遇事从容、处世温良。如今的我,终于读懂了他当年的句句絮叨里藏着的牵挂,读懂了他递出那张被他视为珍宝,视为勋章的泛黄的旧证明时,满眼的期许与真心,也读懂了他那句“字没留下来”背后的怅然与遗憾。
可父亲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留在我心里的那些模样——身着中山装行走田间的挺拔,牵我品评春联时的温柔,病床前摩挲我手掌的温热,还有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叮嘱与牵挂,早已胜过万千笔墨,越过岁岁年年,成为我此生最珍贵的宝藏,永远鲜活,从未消散。
2025年12月27日于三亚
【作者简介】
张万杰,1962年10生,江西九江人,现客海南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