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不是“今晚睡不着”那种睡不着,是整夜整夜地醒着,眼睁睁看天亮。身体也烂了,头疼、胃拧着、心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去医院查,指标都正常,医生说“你身体没病”。可我就是疼,就是累,就是连从床上坐起来这件事,都像要拆掉全身的骨头。
药吃过,住院也住过。药能把我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一点,让手不抖了,让脑子转得慢一些。但一减药,或者一遇到事,又掉回去。住院的那段日子,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按时熄灯,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出院那天我站在门口,心里清楚:程序结束了,我还是我。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一直在跟一个东西较劲,却根本不知道它在哪。直到我开始打坐。
一、抑郁的时候,我的脑子被“想要”填满了
表面上看,抑郁的人是什么都不想要。不想动,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但往里看一层,其实是被“想要”塞满了,只是想要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想要昨天那句话没说错,想要明天不要更糟,想要身体赶紧好,想要自己“正常”起来。每一个“想要”都像一个后台程序,不停地跑,不停地耗电。脑子没有一刻是安静的,到了晚上,所有白天压下去的东西全涌上来,所以睡不着。
心理学里讲,抑郁和大脑奖赏回路的失调有关。多巴胺不是“快乐分子”,它更像是“想要”的分子,驱动你去追、去抓、去对抗。当这套系统被反复的挫败和压力拧坏之后,人就会陷入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快感没了,但“想要停止痛苦”的冲动却变得极其顽固。你越努力“好起来”,越是在喂养那个“想要好起来”的程序。而“想要”本身,就是痛苦的燃料。
二、药和住院拉住了我,但没有拆掉那台发动机
我不否认药的作用。在最危险的时候,是药物让我活下来的。但是吃药解决的是症状,不是那台一直在运转的发动机。住院也一样,它给你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出院之后,你还是要带着自己的脑子回到生活里。
我真正开始变,是在一次打坐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神奇的事。就是坐在那儿,腿疼,想动,脑子里一个声音说“再坚持五分钟”,另一个声音说“起来算了”。我就在这两个声音中间坐着。然后我突然发现:那个说“起来算了”的声音,不是“我”。它只是一个念头。念头来了,如果我不跟它走,它自己会走。
这就是“多巴胺戒断”在我身上真正发生的事。不是把多巴胺清零,不是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释迦牟尼试过极端苦行,差点死掉,后来发现那不对。戒律的本质不是惩罚身体,而是把原本耗在“追”和“抗”上的注意力收回来。打坐就是干这件事的:你坐下来,不看手机,不说话,不给自己找任何刺激,你被迫面对那个一直在“想要”的脑子。刚开始很难受,像戒断反应。但慢慢地,那个“想要”的劲儿松了。
三、朴树说“我不再跟它较劲了”,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朴树抑郁最重的那几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不写歌,甚至不想碰吉他。他也吃药,药帮他撑过了最难熬的日子,但他自己说,真正让他走出来的不是药。他在采访里讲了一句话,很朴素,但对我像一根钉子: “我不再跟它较劲了。 ”
以前他想战胜抑郁,想赶走它,想让自己“正常”。越是这样,越累。后来他不较劲了,允许自己三年不写歌,允许自己不出门,允许自己在台上拿着纸看歌词唱。这个“允许”,就是戒断的核心:停止对抗本身,就是切断“想要它消失”那条多巴胺回路。
心理学把这种东西叫“接纳”,佛教里有个更直白的说法叫“我执”——你太把“我必须好起来”“我不该是这样”当回事了,这些念头一遍一遍地折磨你。打坐的时候,你只是看着这些念头来,看着它们走,不跟它们打。你练的就是“不较劲”这块肌肉。
四、禅修不是把自己修成木头,是让多巴胺回到该在的地方
有人可能会想,打坐是不是就是压抑自己,什么都不感受?恰恰相反。神经科学的研究发现,在深度冥想状态下,大脑腹侧纹状体的内源性多巴胺释放增加了约65%,同时多巴胺受体的可用性明显下降。这很有意思:多巴胺在释放,但接收端变得“不饥渴”了。不是没有多巴胺,而是脑子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追着多巴胺跑。
朴树后来讲了一句话,我听完就笑了。他说:“每一种植物都很完美,如果让我做一种植物的话,老天爷安排我做什么,我就去好好地做它。”从“我必须优秀”到“安排我做什么我就好好做”,这不是认命,这是那台“想要”的发动机终于熄了火。发动机熄了,人反而能动了。
五、我能给你的,就几个笨办法
第一,药别自己停。 拐杖不丢人,腿还没长好的时候,拐杖就是用来拄的。
第二,每天坐十分钟。 不需要盘腿盘得多标准,不需要点香,不需要仪式。找个椅子坐下,背直一点,感觉呼吸从鼻子里进来,出去。走神了,就拉回来。一天拉回来一百次,就是一百次戒断练习。
第三,难受的时候,不急着“处理”它。 你越急着让自己不难受,那个“急”本身就是多巴胺在跑。你试着在心里说一句:“行,你现在就在这儿。”不赶它走,它反而待不久。
第四,如果看书能帮到你,有两本不绕弯子的。《情绪自救》讲的是怎么识别情绪、接纳情绪,它把正念和认知行为疗法揉在一起,很落地。
《战胜抑郁》更直接,核心就一句话:抑郁的痛苦,很大一部分不是抑郁本身,是你对抑郁的抗拒。它里面有具体的观息练习,就是让你从呼吸开始,练习不较劲。
我现在的睡眠不是“完美”的,偶尔也会醒。但醒了就醒了,翻个身,知道它一会儿会走。那个整夜整夜跟失眠搏斗的人,已经不在了。多巴胺戒断不是把自己戒成一块石头,是把方向盘从“想要”手里拿回来,放回自己手里。 坐下去,呼吸,松开。一次十分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