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地被炮火染得通红,九儿胸口的血窟窿汩汩淌血,豆官死死按住却止不住。
“娘!你挺住!我这就找大夫!”十六岁的少年嗓音嘶哑。
九儿攥着他的衣襟,用尽最后力气挤出话:“你不是余占鳌的种!”
豆官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你爹是那年……酒坊里的……”九儿眼珠圆睁,拼着命想说完。
可一颗流弹呼啸而过,她的手无力垂下,再也没了声息……
01
九儿死在那片红彤彤的高粱地里,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比熟透的高粱穗子还要鲜艳夺目。
豆官趴在娘的身边,双手死死按住她胸口的伤口,可温热的血液还是从指缝间不断涌出,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
“娘!娘你别死!你千万别死啊!”
十六岁的豆官嗓子喊得嘶哑,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土和血迹,糊得满脸都是,可九儿的脸色还是越来越苍白,嘴唇也慢慢变成了青紫色。
远处的枪声还在像爆豆子一样响个不停,日本人的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把半边天空都炸得通红,火光映照着高粱地,泛起一片诡异的红。
余占鳌正带着弟兄们跟鬼子拼命,震天的喊杀声传遍了整个田野,可豆官什么都听不见,他的眼里心里只有奄奄一息的娘。
九儿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豆官的衣襟,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嗓子眼里全是血沫子,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娘,你别说话,千万别说话!”豆官急得眼泪鼻涕一把流,“我这就去找大夫,你一定要等着我,千万不能有事!”
他想站起身去找大夫,可九儿的手抓得死死的,那力气大得吓人,完全不像一个濒死之人该有的模样。
“儿……”
过了好一会儿,九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豆官赶紧把耳朵凑到娘的嘴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九儿的手上。
“娘,你说,我听着呢,我一直都听着呢!”
九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豆官,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愧疚,还有许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她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出来的全是带着泡沫的血块子。
“你……你不是……”
九儿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含糊不清,豆官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娘想要表达什么。
“娘,你到底要说啥?你说清楚点,我没听清!”
九儿深吸了一口气,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像是在跟死神抢时间,想要把最重要的话说出来。
“你不是余占鳌的种!”
这句话清晰地从九儿嘴里说出来,像一道炸雷在豆官的脑袋顶上炸开,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按在娘伤口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开来。
血一下子涌得更凶了,把豆官的衣服都浸透了。
“娘,你……你说啥?”
豆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为娘是伤得太重,烧糊涂了才说胡话,可九儿的眼神异常清醒,里面没有一丝混沌。
“你……不是余占鳌的种……”
九儿又拼了命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决绝。
豆官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转不动了。
不是爹的种?那自己是谁的儿子?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九儿又接着往下说,声音微弱却坚定:“你爹……你爹是……”
“你爹是那年……在酒坊里的……”
豆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娘的嘴巴,生怕漏掉一个字,错过这个关乎自己身世的关键信息。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颗流弹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了过来,正好擦着九儿的脑袋飞过,带起一缕头发。
九儿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瞪得极大,瞳孔慢慢扩散,里面的光彩一点点消失,然后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娘!娘!”
豆官疯了似的摇晃着九儿的身体,可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
她的手从豆官的衣襟上慢慢滑下去,无力地耷拉在地上,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那张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的嘴微微张着,像是还在诉说着未了的心愿。
豆官抱着娘冰冷的尸体,坐在血泊中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传遍了整个高粱地,里面夹杂着无尽的悲痛和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为娘的离世而哭,还是该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身世秘密而哭。
远处的枪声渐渐停了下来,余占鳌带着满身的血迹,急匆匆地冲了过来,他身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日本人的。
看到九儿已经咽了气,余占鳌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痛苦,就那么木然地站着,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迈开脚步,走到九儿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想要摸摸九儿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她……走了?”
余占鳌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问豆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确定眼前发生的一切。
豆官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里面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余占鳌,那眼神陌生又冰冷,完全不像以前那个依赖他的儿子。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余占鳌的种。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余占鳌,里面充满了质疑和疏离。
余占鳌也察觉到了豆官的异样,当两人的目光对上时,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不敢与豆官对视。
“愣着干什么,抱回去,准备后事。”
余占鳌说完这句话,便猛地转过身,快步往前走,背影看起来有些仓皇,像是在逃跑一样。
豆官抱着娘的尸体,慢慢站起身,跟在余占鳌后面,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家走。
心里的那个秘密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也让他对身边这个养育了自己十六年的男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02
九儿下葬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几乎是倾巢而出。
大家来送九儿最后一程,不仅仅因为她是村里的能人,更因为她是敢于跟日本人拼命的英雄,是值得所有人敬重的好汉。
棺材是村里几个老木匠连夜赶制出来的,用的是上好的柏木,质地坚硬,还带着淡淡的木香。
棺材板上精心雕刻着一朵朵盛开的牡丹花,寓意着富贵吉祥,可在豆官眼里,那些鲜艳的花纹却格外扎眼,让他心里一阵阵地难受。
送葬的队伍从村头一直排到村尾,浩浩荡荡,唢呐手吹着凄凄惨惨的曲调,悲伤的旋律在空中回荡,漫天飞舞的纸钱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豆官穿着一身孝服,披麻戴孝地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手里捧着娘的灵位,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
余占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按照规矩,他作为一家之主,本该走在最前面,可他却刻意落后,像是在回避什么。
村里的王婆子站在路边,看着送葬的队伍,压低了嗓子跟身边的妇人嘀咕:“你看老余那脸色,阴沉得跟死了爹娘似的,一点都不像刚失去媳妇的样子。”
“人家媳妇都没了,心里肯定不好受,能高兴得起来吗?”旁边的妇人随口回应道。
“我看不像伤心,倒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王婆子说得十分笃定,还下意识地朝余占鳌的方向瞥了一眼,“你瞧瞧他那眼神,空洞得很,哪有半点悲伤的样子?”
王婆子的声音不大,但因为离得近,豆官听得一清二楚。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余占鳌,发现他脸上确实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人。
豆官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娘临死前的话和王婆子的嘀咕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到了坟地,几个壮实的汉子把棺材慢慢放进挖好的坑里,接下来就该填土了。
余占鳌拿起一把铁锹,抓起一把土,毫不犹豫地扬手撒进坑里,动作麻利得很,完全没有一丝不舍,反而像是急于把这件事了结。
豆官跪在坟坑边,看着娘的棺材一点点被黄土覆盖,心里堵得难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想叫一声“娘”,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九儿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余占鳌的种。
他偷偷抬起头,再次看向余占鳌,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余占鳌的脸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
填土、立碑,一系列仪式很快就完成了,简单而仓促。
前来送葬的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家,只有豆官还跪在坟前,一动不动。
余占鳌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地说:“回去吧。”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一丝安慰,没有一点温情,冷冰冰的,像冬日里的寒风。
豆官慢慢站起身,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余占鳌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刻意跟豆官拉开距离,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尴尬的沉默。
回到家,院子里还摆放着九儿的灵堂,白幡在风中轻轻飘动,透着一股凄凉的气息。
余占鳌连看都没看灵堂一眼,直接走进了东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过了没多久,屋里就传来了“咕嘟咕嘟”的喝酒声,一杯接一杯,像是在借酒消愁,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豆官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空荡荡的。
他想进去问问余占鳌,问问娘说的是不是真的,问问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可他又不敢,他怕得到一个让自己无法接受的答案,更怕面对余占鳌可能出现的暴怒。
晚上,村里几个跟九儿关系不错的妇女来帮忙收拾灵堂,她们一边收拾,一边低声议论着。
王婆子的嘴最碎,一边叠着纸钱,一边念叨:“这孩子也真是可怜,亲娘刚没了,还摊上个这么冷冰冰的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你少说两句吧,逝者为大,别在这儿嚼舌根了。”旁边的妇人拉了拉王婆子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了。
“我说错了吗?”王婆子不以为然,反而压低了声音,凑到其他几个妇女身边,“你们仔细看看这孩子长得,哪点像老余家的人?”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豆官的心上,让他浑身一僵。
他站在院子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听她们再说些什么。
“老余那张脸,又黑又方,跟门板似的,粗糙得很,可你看豆官,眉清目秀的,皮肤也白净,眼睛又大又亮,鼻梁还挺,一看就不是一路人。”王婆子越说越起劲儿,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豆官。
“兴许是随他娘呢,九儿长得那么好看,豆官随娘也正常。”有人反驳道。
“九儿长得好看不假,可豆官这副长相,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跟九儿也不是完全像。”王婆子坚持自己的看法,“我跟你们说,当年九儿刚嫁过来那会儿,老余常年在外头打仗,家里就九儿一个人守着酒坊,那时候村里可热闹了……”
王婆子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旁边的妇人打断了:“行了行了,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死者为大,别再说这些闲话了。”
几个妇女匆匆收拾完东西,便结伴离开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豆官站在黑暗里,手心全是冷汗,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想起娘临死前的话,想起余占鳌那个闪躲的眼神,再加上王婆子说的这些闲话,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屋子,从箱子里翻出一面小镜子,这是娘以前用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
豆官拿着镜子,对着桌上的烛火,仔细照着自己的脸。
他照了很久很久,越看越觉得,自己确实跟余占鳌长得一点都不像。
余占鳌的脸又黑又粗糙,眼睛小,鼻子塌,嘴唇还厚,而自己皮肤白净,眼睛大而亮,鼻梁挺直,嘴唇也很薄。
如果不是从小一起生活了十六年,外人根本不会把他们当成父子。
豆官心里一阵烦躁,猛地把镜子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脑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怀疑起自己的身世来,一个又一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辗转难眠。
03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豆官就起床了,他没吃早饭,也没跟余占鳌打招呼,直接就往酒坊的方向走去。
九儿生前一直打理着家里的酒坊,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现在九儿没了,酒坊就交给了罗汉大叔打理。
罗汉大叔是余占鳌的结拜兄弟,两人打小一起长大,关系极好,而且罗汉大叔在酒坊待了很多年,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
豆官想从他嘴里套出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还没走到酒坊,老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高粱酒香味,醇厚而浓烈,这是豆官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以前让他觉得亲切,现在却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走进酒坊,里面雾气腾腾的,几个伙计正在忙着蒸酒,蒸汽缭绕,模糊了每个人的身影。
罗汉大叔站在一口大缸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木勺,舀了一勺刚酿好的酒,凑近嘴边尝了尝,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豆官来了?”
罗汉大叔看到豆官走进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语气还算温和,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
“吃饭了没?没吃的话叔这儿有窝窝头,你先垫垫肚子。”
“吃了。”豆官撒了个谎,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吃饭,满脑子都是身世的疑问,“罗汉叔,我来给你帮忙。”
“帮什么忙,你还小,身子骨还嫩,这些重活哪能让你干,回去歇着吧。”罗汉大叔摆摆手,拒绝了豆官的好意。
“我不小了,已经十六了,能干活了。”豆官说着,撸起袖子就想往酒缸边凑,想要找些事情做,好趁机跟罗汉大叔套近乎。
罗汉大叔赶紧拦住了他:“行行行,那你就帮着烧火吧,这个活不重,你应该能应付。”
豆官点点头,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火,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映得他的脸通红。
他一边添柴火,一边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酒坊里伙计们的聊天,希望能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九儿嫂子这一走,咱们这酒坊可就没了主心骨啊,以后的生意还不知道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红火。”一个伙计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
“可不是嘛,九儿嫂子不仅人长得漂亮,脑子还灵活,懂得怎么经营,有她在,酒坊的生意一直都很好,现在她不在了,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另一个伙计附和道。
“有罗汉大叔在呢,大叔跟着九儿嫂子这么多年,肯定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有他看着,酒坊肯定能撑下去。”还有人对罗汉大叔充满信心。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话题渐渐跑偏,从酒坊的生意聊到了九儿的过往。
“说起来,九儿嫂子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一枝花啊,多少年轻小伙子都惦记着她呢。”
“谁说不是呢,那模样,那身段,啧啧,真是没话说,不知道多少人羡慕老余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老余那糙汉子,长得黑黢黢的,看着就粗枝大叶,也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娶到九儿嫂子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女人。”
伙计们的议论声不大,但豆官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插嘴问问当年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时候,罗汉大叔走了过来,冲那几个伙计瞪了一眼,语气严肃地说:“少说两句,赶紧干活,别在这儿嚼舌根,耽误了正事。”
伙计们见状,赶紧闭上嘴,低下头默默地干活,不敢再乱说话了。
罗汉大叔蹲到豆官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窝窝头递给她:“饿了吧,赶紧吃点,别饿坏了身子。”
豆官接过来,咬了一口,窝窝头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难以下咽,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罗汉叔,我想问你点事儿。”
犹豫了很久,豆官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罗汉大叔,眼神里满是急切和恳求。
罗汉大叔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他避开豆官的目光,含糊地说:“啥事儿?你说。”
“我娘……我娘生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只是一直没来得及说?”豆官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
罗汉大叔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没有,你娘啥都没说,她走得太突然了,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交代。”
“可她临死前……”豆官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藏在心里的秘密,“她跟我说了点事儿。”
罗汉大叔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急忙追问道:“说啥了?你娘跟你说啥了?”
豆官紧紧盯着罗汉大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说……我不是我爹的种。”
这话一出口,罗汉大叔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窝窝头掉在地上都没察觉,语气激动地说:“你……你胡说八道啥呢!这怎么可能!”
“我没胡说,这是我娘亲口跟我说的,她临死前亲口告诉我的!”豆官也跟着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不少,带着一丝委屈和愤怒,“她还说,我爹是那年在酒坊里的谁谁谁,可话还没说完,她就……”
“闭嘴!”
罗汉大叔突然吼了一声,声音洪亮,吓得酒坊里的伙计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转过头看向他们这边。
罗汉大叔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地说:“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也不是你该知道的,别再打听了。”
“为什么不该问?那是我的身世!我有权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豆官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瞒着他,“罗汉叔,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求你了,告诉我,我爹到底是谁?”
罗汉大叔看着豆官,眼神复杂得很,里面有犹豫,有愧疚,还有一丝无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我不知道,你别再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罗汉大叔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豆官想追上去继续追问,却被一个伙计拦住了:“豆官,你别为难罗汉大叔了,他有他的难处。”
“为什么?他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豆官不解地问道,心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
伙计叹了口气,拍了拍豆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啊,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反而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你还小,不懂这些人情世故,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六岁了,我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豆官激动地吼道,情绪十分激动。
伙计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干活了,留下豆官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越烧越旺。
他不死心,又走到另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伙计身边,这个伙计大家都叫他三叔,在酒坊干了很多年,见证了很多事情。
“三叔,你在酒坊干了这么多年,肯定知道很多事情吧?”豆官看着三叔,眼神里满是期盼。
三叔正在筛高粱,听到豆官的话,手一抖,手里的高粱撒了一地,他有些慌乱地说:“你问这个干啥?我能知道啥事儿啊。”
“我娘临死前说我不是余占鳌的种,还说我爹是那年在酒坊里的一个人……三叔,那年酒坊里到底来过什么特别的人?你告诉我吧,求你了。”豆官抓住三叔的袖子,急切地问道。
三叔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左右看了看,见罗汉大叔不在旁边,才凑到豆官耳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当年……当年确实来过个外乡人,看着挺不一样的。”
豆官的心怦怦直跳,赶紧追问道:“什么外乡人?他是什么样子的?叫什么名字?”
“那人……”三叔咽了口唾沫,回忆着当年的情景,“那人长得特别俊,穿着也体面,一看就不是咱们这乡下地方的普通人,身上带着一股斯文气。”
“他叫什么名字?”豆官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这我哪儿知道啊,他就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就走了,也没跟我们这些人说过他的真名。”三叔说到这儿,声音变得更小了,“不过……那段时间,你娘跟那人走得挺近的,经常在一起说话。”
“走得近是什么意思?”豆官追问,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是……就是经常在一块儿聊天,有时候大半夜还在酒窖里待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三叔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他摆了摆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真假也不好说。”
豆官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三叔的话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扎在他的心上。
娘跟那个外乡人走得近?大半夜还在酒窖里待着?
这些话让他难以接受,可他又不得不信,结合娘临死前的话,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还想再问问详细情况,可三叔已经扛起地上的高粱袋子,匆匆忙忙地走了,根本不给她再追问的机会。
豆官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了,心里又愤怒又迷茫。
突然,酒坊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余占鳌站在门口,浑身酒气,眼睛红得吓人,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
“豆官,你在这儿干什么?不在家好好待着,跑这儿来瞎转悠啥?”余占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醉意,含糊不清,语气也很不好。
豆官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他淡淡地说:“我……我来帮忙。”
余占鳌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帮忙?你能帮什么忙?你除了添乱,还能干点啥?”
他一边说着,一边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个空酒坛子,酒坛子“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酒坊里的伙计们都吓得不敢吱声,纷纷低下头,生怕引火烧身。
余占鳌指着豆官,眼神凶狠地说:“我告诉你,这酒坊不欢迎你,赶紧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为什么?”豆官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这酒坊是我娘一手打理起来的,我为什么不能来?你凭什么赶我走?”
“你娘的?”余占鳌笑得更大声了,笑声里全是嘲讽和不屑,“你娘算什么东西,她……”
“你闭嘴!”豆官猛地吼了起来,打断了余占鳌的话,“你不许这么说我娘!她是英雄,是你永远都比不上的人!”
余占鳌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豆官,眼神变得十分可怕,像是要吃人一样:“我说错了吗?你娘她……”
“她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把话说清楚!”豆官红着眼睛,逼视着余占鳌,想要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余占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以后别来酒坊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再来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走了,留下豆官一个人站在酒坊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罗汉大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豆官,你爹他……他心里也难受,你别怪他。”
“难受?他要是真的难受,就不会这么对我,更不会这么说我娘!”豆官抹了把眼泪,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罗汉大叔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豆官擦干眼泪,转身往外走,走到酒坊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娘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心里暗暗发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谁阻拦我,我一定要查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
04
接下来的几天,豆官在村里四处转悠,想找村里的老人打听当年的事情,希望能得到一些关于那个外乡人的线索。
可不管他问谁,大家要么是闭口不谈,要么是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愿意跟他说关于当年酒坊里那个外乡人的事情。
有的人甚至还会刻意避开他,像是怕被他缠上一样。
豆官心里憋屈得慌,满腔的疑问得不到解答,他不知道该找谁倾诉,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查下去。
这天傍晚,豆官正在院子里劈柴,准备晚上烧火做饭,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一看,只见恋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神色慌张,眼神躲闪,像是在害怕什么。
恋儿是九儿生前的贴身丫鬟,从小就跟着九儿,后来因为做错了一件事,被九儿撵出了家门,自那以后,就再也没回过村里。
九儿死后,恋儿也一直没露过面,没想到今天会突然来找他。
“豆官。”恋儿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恋儿姐?”豆官放下手里的斧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早就离开村子了吗?”
恋儿左右看了看,确定院子周围没有人,才快步走进院子,顺手关上了院门。
“我……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打听当年的事情。”恋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我来是想劝你,别再查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豆官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他知道恋儿肯定知道些什么,赶紧走上前问道:“恋儿姐,你是不是知道当年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我爹是谁?”
恋儿摇了摇头,眼神躲闪,不敢看豆官的眼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别问了。”
“你肯定知道!”豆官一把拽住恋儿的胳膊,语气急切地说,“你是我娘的贴身丫鬟,我娘的事情你最清楚,当年酒坊里来的那个外乡人,你一定认识,对不对?”
恋儿被豆官拽得踉跄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她带着哭腔说:“豆官,你别问了,求你了,有些事情不能说,说了会惹祸上身的。”
“我必须问!”豆官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不少,
“我娘临死前告诉我,我不是余占鳌的种,她还说我爹是那年在酒坊里的一个人……恋儿姐,那个人到底是谁?你告诉我吧!”
恋儿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包袱“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是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
“你……你娘真的跟你说了这些?”恋儿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恐惧。
“说了一半,她就断气了。”豆官死死地盯着恋儿,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恋儿姐,你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我爹到底是谁?”
恋儿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看着豆官,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想说又不敢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当年……当年确实有个外乡人在酒坊里住过一段时间。”
豆官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他紧紧攥着恋儿的胳膊,追问道:“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恋儿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着当年的情景,“他是跟着一个戏班子来的,说是要在咱们村歇几天脚,顺便看看风景。”
“戏班子?”豆官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样。
“对,就是那种走南闯北唱戏的戏班子。”恋儿说到这儿,声音变得更小了,“那人长得可俊了,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比村里所有的男人都要好看,说话也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跟咱们这乡下的粗人完全不一样。”
豆官的心跳得飞快,他能感觉到,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然后呢?他跟我娘是什么关系?”
“然后……然后你娘就看上他了。”恋儿咬着嘴唇,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当时你爹余占鳌常年在外头打仗,家里就你娘一个人打理酒坊,孤孤单单的。那个人每天都来酒坊,说是要学怎么酿酒,其实就是借着学酿酒的名义来找你娘说话。”
“我娘跟他……”豆官不敢往下想,心里既紧张又害怕。
恋儿轻轻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经常看见他俩在酒窖里待到半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悄悄话,有时候还会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到他俩在月光下站得很近,你娘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像在哭,他还伸手抱着你娘……”
恋儿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她捂着脸,大声哭了起来。
豆官的脑子一片空白,恋儿说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让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迷茫。
“后来呢?那个人去哪儿了?为什么会离开?”豆官强忍着心里的情绪,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