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春,28岁的万桐书在中央音乐学院教书,接到通知:新疆有套宝贵的音乐遗产叫十二木卡姆,一定要保存下来,不能失传。
出发前,他向所有能问到的人打听,包括音乐学院的同事、音协的前辈。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木卡姆是什么。
他还是带着妻子连晓梅和刚满周岁的儿子出发了。先坐火车,再倒汽车,最后乘飞机,几经辗转,抵达了迪化。一路上孩子一直咳嗽,连晓梅晕车吐了大半程,万桐书透过篷布上的破洞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戈壁,不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十二木卡姆是12部套曲,每部两小时,全部唱完一天一夜。它的律制和西洋的12平均律不同,和中国的五声调式也不同。万桐书第一次听完,在工作日志里写:这完全是另外一个音乐世界,没有办法形容它。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全在一个70岁老人吐尔迪·阿洪的记忆里。五线谱记不了那些音——它们介于两个标准音之间,滑动的、游移的,是西方音乐体系里完全没有对应符号的东西。
而且,全疆当时连一台录音机都没有。老人唱歌不能停,一口气唱完,打断就连不上了。万桐书立刻向北京求援,上级部门在全国搜寻,终于从上海找到一台——那是美军撤离中国大陆时留下的处理物资。

录音开始了。每天只供5小时电,凌晨3点停。万桐书守在录音机边记谱,连晓梅控制变压器调压,两人争分夺秒。
录音最关键的时候,他们3个月大的幼子患了急性肺炎。大夫说必须住院,但他们停不下来——少了任何一个,工作就无法完成。他们求大夫开了药,把孩子带回家,喂了药,又坐回了机器前。
凌晨停电时,他们听到孩子不再咳嗽,便疲惫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孩子再也没有醒来。
万桐书亲手钉了一口小木棺。一锤打在自己手上,流了血,懵然不觉。马车把木棺送去了后山,连晓梅透过窗户目送马车越行越远,泪如雨下。
他没有离开新疆。

记谱比录音还难。木卡姆那些游移的音高,五线谱记不了,中国传统记谱法也记不了。万桐书对着磁带一遍遍回放,反复听,反复试。那些细如发丝的钢丝带,稍不注意就断成一团乱麻,整理一段有时要花整整一个星期。
长年伏案,左胸因为抵着桌子变形,视力急剧下降,左手手指磨出厚茧,最后左臂抬不起来了。妻子劝他去医院,他说妻子拖后腿,转头又默默接过她递来的外用药。
有一天,连晓梅用拨浪鼓逗孩子玩,两个鼓槌反复敲击鼓面。万桐书突然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拿起笔——游移音符号就在那一刻出现了,还有后来的顺滑音、手鼓二线谱。那些介于两个音之间的东西,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书写方式。
木卡姆带他走得越来越远1960年,《维吾尔十二木卡姆曲谱总集》出版。老师叫他回北京,说有更好的机会。
万桐书没有回去。
他继续深入南疆采风。在塔里木盆地的麦盖提,找到一位叫帕塔尔的刀郎木卡姆艺人,这位老人曾被骗去演唱三天没拿到一分钱,从此拒绝再开口。万桐书和当地干部一起帮他找回了被偷的小毛驴,老人感激地唱出了刀郎木卡姆第一次的完整记录。
1982年,去哈密。老艺人阿洪拜克·苏布尔年过八旬,满口牙快掉光了,没有力气唱歌。万桐书带着他去医院镶了牙,老人精神大振,十几天内把全套哈密木卡姆唱了出来。
他后来还编撰了《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新疆卷》《维吾尔族乐器》,做了几十年,始终没有离开新疆。

1987年离休,后来迁居厦门与子女同住。临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没有封皮的磁带,递给学生地力下提·帕尔哈提:这是我收集的一些很有特点的木卡姆乐曲,我还没想好它们属于哪一部,留给你研究吧。
在厦门的日子里,他每天带着一个小录音机,里面播放着木卡姆的旋律。邻居们听不懂,他却听得入神,闭着眼睛,跟着旋律点头,手指打着节拍。
2005年,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入选联合国非遗名录。82岁的万桐书得知消息,慢慢走进书房,打开录音机,听起了最爱的《拉克木卡姆》选段。窗外是厦门的海风。
2023年1月9日,万桐书去世,享年100岁。
他后来说:我当时以为三年就能完成。到了新疆以后,一开始听木卡姆,每一句都出乎意料。不知不觉,突然有一天我好像就听懂了,能感受到他的欢乐、悲伤,面前像是打开了一个门,让我得以窥探到另一个迥然不同的音乐世界。
那个门,他再没有关上过。
根据万桐书真实故事改编,电影《万桐书》即将上映。
出 品 方:天山电影制片厂
出 品 人:荆鲁洲
导 演:西尔扎提·牙合甫
编 剧:姜宏
主 演:李健 吾守尔·赛来 安冬 阿卜力克木·阿卜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