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曾大力推行两套互相矛盾的民族政策,结果解体时,把数百万俄裔居民留在了异国他乡。
1991年12月25日,克里姆林宫上空的苏联国旗降下来了。
就在那一天,约两千五百万族裔意义上的俄罗斯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外国人。没有移民,没有越境,住的还是原来那栋楼,走的还是原来那条街,但所在地方的国家名字换了。
塔什干的俄裔变成了乌兹别克斯坦居民,里加的俄裔成了新独立拉脱维亚里的外来者,阿拉木图的俄裔发现自己住在了哈萨克斯坦。
这个局面,是苏联自己一手布下来的。
把这件事往前追,得追到1920年代初。苏联建国之初面对一个实际难题:边疆地区的少数民族对这个新政权普遍警惕,语言不通,文化各异,中央的政令传不下去。
1923年,苏共第十二次党代会通过了后来被称为"本土化"的政策方向,在各地推行当地民族语言,培养本民族出身的干部,用当地语言办报纸、开学校、写公文。
有些民族当时连成熟的书面文字都还没有,苏联语言学家专门跑去给设计字母表。
这套政策推了将近十年,在各地建起了一套本土化的干部体系和文化机构。
但它有一个从设计之初就存在的边界:推本土化,是为了让少数民族接受苏维埃政权,不是为了让各地的民族意识越来越强。
等到两者开始往不同方向走,政策的风向也就跟着变了。
1930年代中期之后,整个走向开始逆转。俄语成了全苏教育系统的必修语言,各级行政机构里俄语地位越来越高,地方语言则退到了家庭和民俗的角落。
与此同时,人口的大规模迁移以"建设"的名义展开。
赫鲁晓夫1954年推行的"处女地运动",从俄罗斯各地抽调了大批劳动力去哈萨克斯坦垦荒。波罗的海三国推进工业化,来自俄罗斯腹地的工人一批一批落脚在里加、塔林、维尔纽斯。
对这些人来说,"住在哪个加盟共和国"根本算不上一个问题。
领的是苏联护照,退休领统一的苏联养老金,子女上统一课程的苏联学校。身份是"苏联公民",这四个字已经够用了,没有人觉得有必要去学哈萨克语或者爱沙尼亚语。
直到有一天,这四个字不够用了。
1989年全苏人口普查,哈萨克斯坦境内俄裔人口接近四成,与哈萨克族比例十分接近。拉脱维亚境内的俄裔将近总人口三分之一,爱沙尼亚超过四分之一。
苏联整体尚在,这些数字的含义还不算显眼。但只要这个国家哪天裂开,这就是一道没有简单解法的题。
1991年,这道题摆到了台面上。
波罗的海三国的处理方式对俄裔居民冲击最强。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的公民身份认定,以1940年苏联占领之前已在当地居住的居民及其后代为准。
战后迁入的俄裔及其子女不自动获得公民身份,要入籍需通过语言考试、宣誓效忠。
否则,拿到的是一本特殊证件,法律上的身份是无国籍人士。
持证者可以在拉脱维亚合法居住和工作,但没有选举权,不能担任公务员,也无权参与公投。不是流亡,不是难民,就这么悬在那里。
哈萨克斯坦走的是另一条路,独立之后大多数俄裔获得了公民身份,但哈萨克语在公务员体系和教育系统里的地位逐步上升。
那些从来没觉得"用什么语言"是个问题的俄裔居民,开始在具体场合发现这件事变成了一道门槛。
1990年代,有一批俄裔陆续离开,去了俄罗斯。
很多人用的是"回去"这个词,但说来有点奇怪。他们在当地出生,那里是故乡;去的那个俄罗斯腹地,对他们本人却是陌生的。
严格说,那趟不算是回,算是去了一个从来没住过的地方。
苏联当年把这批人往各共和国调动,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个国家有一天可能会不在了,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到那时候身份会变成什么。
建立一个永续存在的联盟,是整套意识形态的隐含前提,超出这个前提之外的问题,当然也就没人去想。
等到需要有人来承担后续的时候,承担代价的是那些当年被调动的普通工人和在当地出生的子女。
拉脱维亚的无国籍证件,至今仍在有效期内流通。独立初期持证者将近七十万人,到2020年代已大幅缩减,但从来没有归零。
剩下那些人里,有人完成了归化,通过了语言考试,拿到了公民身份。
也有人维持现状到老。还有一部分是在拉脱维亚出生、长大,说不好拉脱维亚语,也从来没去过俄罗斯的第三代。
这批人算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很难找到一个说得通的完整答案。
参考来源:
马丁·特里著《积极行动的帝国:苏联的民族政策,1923-1939》,康奈尔大学出版社,2001年
格雷厄姆·史密斯主编《波罗的海国家:民族自决与独立》,麦克米伦出版社,1994年
苏联1989年全苏人口普查官方数据,苏联国家统计委员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