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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77岁高龄的彭德怀元帅原配妻子刘坤模,不顾年岁已高、路途劳顿,专程从哈尔滨长途奔波,回到湖南湘潭乌石镇。她这次回乡没有亲友要探望,唯一的心愿,就是走进彭德怀故居,好好看一看这座承载了她一生记忆的老宅院。 这次陪她回去的,是彭德怀的侄子彭起超。从哈尔滨到乌石,跨过大半个中国,她心里装的不

1987年,77岁高龄的彭德怀元帅原配妻子刘坤模,不顾年岁已高、路途劳顿,专程从哈尔滨长途奔波,回到湖南湘潭乌石镇。她这次回乡没有亲友要探望,唯一的心愿,就是走进彭德怀故居,好好看一看这座承载了她一生记忆的老宅院。

这次陪她回去的,是彭德怀的侄子彭起超。从哈尔滨到乌石,跨过大半个中国,她心里装的不是旅途辛苦,是一个压了几十年没敢轻易碰的念头——再见一眼彭家围子。
站在老宅的堂屋里,她抬头望着彭德怀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元帅服,眼睛看着前方。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时,也是这样抬头看他。那时他二十四岁,穿着粗布衣服,站在她面前像座山。

侄子彭起超扶着她往后屋走。那里是当年他们住过的屋子,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张桌子。她走到床边坐下,用手摸了摸床沿。木头上有些陈旧的划痕,她记得其中一道是她刚学写字时,不小心用铅笔划上去的。彭德怀当时看见了,不但没生气,还笑着说:“划得好,以后就在这里练字。”
她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后窗前,外面是她熟悉的菜园子。当年彭德怀在家的日子,每天早上都会去那儿干活。她常常趴在窗口看他锄地、浇水,有时他回头看见她,就招招手让她出来帮忙。
如今菜园里种的还是青菜,但种菜的人已经不是彭家人了。她看见一个老农在园子里摘菜,那背影让她恍惚了一下。但她知道不是他,他已经走了十三年了。
从后屋出来,她让侄子扶她去了灶房。灶台还是老样子,只是锅灶都凉了。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时,连火都不会烧,彭德怀就手把手教她。那时他说:“做饭不是女人天生就会的,得学。”后来她学会了做饭,他每次离家前,都要吃一碗她煮的面。
她走到水缸边,缸里没有水。她伸手摸着缸沿,想起每天早晨彭德怀都会挑满这口缸。他还说等她长大一点,就让她学着挑水。但她还没长大到能挑水,他就走了。
参观完老宅,她慢慢地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老樟树还在,枝叶比当年茂盛多了。彭起超告诉她,这棵树是彭德怀年轻时种的。她抬头看着树枝,想起那年夏天,彭德怀在树下教她写“彭德怀”三个字。她学了半天才学会,写完给他看,他点点头说:“写得好,以后我给你写信,你就能看懂了。”
可是后来他写的那些信,她一封都没收到。她等了很多年,等到以为他死了,等到自己嫁了别人。等到再见到他时,她才知道那些年他给她写过信,但都找不见收信的人了。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侄子过来轻声提醒时间不早了。她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老宅的门,转身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看。这座老宅里装着她从十二岁到十九岁的全部记忆。那些年她从一个懵懂的小姑娘,长成一个认识字、会写信的女子。这一切都是彭德怀一点一点教她的。
她想起离开延安前最后一次见他。他对她说:“你要好好生活,把日子过好。”她点点头,眼泪一直往下掉。他知道她哭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现在她终于明白,他拍她那一下,其实是在告别。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面。直到她在报纸上看到他已经去世的消息。
走出院子时,村里的几位老人还在门口等她。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说:“细妹子,你回来了。”
“回来了。”她轻轻地说。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老太太重复着,“彭家兄弟都走了,你得空多回来看看。”
她点点头,握了握老太太的手。这些老人还记得她,还记得那个叫她“细妹子”的彭德怀。
她上了车,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老宅。车子缓缓驶出乌石镇,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那两句诗:“横刀人不见,乌石缅雄风……”
车里很安静,彭起超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位老人需要安静。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轻轻说:“他教过我,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得放下。”
彭起超看向她,等她说下去。
“我放下了很多事。”她继续说,“但有些事放不下,也不用放下。”
车子继续前行,载着她离开乌石镇,离开这座装满回忆的老宅。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回来了。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带得走。比如那些记忆,比如那首诗,比如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趴在窗口看青年彭德怀锄菜的早晨。
她把头靠在座椅上,不再说话。车窗外,湖南的田野在夕阳下一片金黄。这条路,她年轻时走过很多次,有时是跟着他,有时是去找他,有时是离开他。每一次走,心情都不一样。
这一次,她是来告别的。和这座老宅告别,和那些岁月告别,和那个永远活在她记忆里的青年告别。
车子慢慢消失在公路尽头。老宅静静地立在那里,院子里的樟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枝叶,仿佛在送别一位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