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有个红人,叫主父偃。他临死前,被判了个灭族,他没求饶,反而对着传旨的人说:“大丈夫生当五鼎食,死即五鼎烹。”
诏书下来那天,主父偃正坐在厅里擦一方旧印。那是他当中大夫时武帝赏的。他擦得很慢,手指在刻字上摩挲。传旨的宦官念完了,他没抬头,只问:“齐王那个案子,陛下还是信了?”
宦官没接话。
主父偃把印放下,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吧。”他说。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案几上堆着的竹简。那是各地诸侯近半年送来的礼单。他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
刑场上风大。族人被绑成一串,哭声低低的。主父偃站得直,盯着刽子手里的刀。监斩官例行公事地问:“还有话么?”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告诉陛下,推恩令还得继续推。诸侯王子孙多了,不分地,迟早要反。”
刀落之前,他闭上眼。四十年游学路上那些冷脸,走马灯似的晃过去——燕国宫门外等了一整天,最终只出来个小吏摆摆手;中山国那个冬天,棉袍破了洞,用草绳捆着;老家临淄的城门,他最后一次离开时,守城的兵卒连查都懒得查他。
然后是未央宫那次召见。武帝从台阶上走下来,扶起跪着的他:“先生来晚了。”
想到这里,主父偃嘴角终于有一丝真的笑纹。
尸首晾了两天。第一天有百姓远远指指点点,第二天就没什么人看了。几个旧日门客悄悄托人打听,能不能捡块骨头埋了。听说要登记姓名,都缩了回去。
第三天晌午,孔车来了。他个子小,抱了卷草席,走得慢。守尸的卫兵拦他:“什么人?”
“旧识。”孔车说。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塞过去。“天热,该入土了。”
卫兵掂了掂布袋,让开路。
孔车铺开草席,把主父偃的尸身翻上去。头颈处已经不好收拾,他解下自己的外衣盖住。裹好了,用草绳一道道捆紧。全程没说话,只中途停了一次,抬手抹了把脸。
背着尸首出城门时,守门的校尉认得他:“孔车,你惹这麻烦干什么?”
孔车脚步没停:“人死了,总得有人埋。”
“他那些宾客呢?”
“宾客是宾客。”孔车说,“我是我。”
葬在城西乱葬岗边上。孔车挖坑挖得浅,但土拍得实。最后插了截木棍当记号,想了想,又拔了。跪着磕了个头,走了。
几天后,话传到武帝耳朵里。武帝正在看推恩令新报上来的诸侯分户册,听了,笔顿了一下。“孔车?”他记不起这人是谁。
宦官说:“是个管仓库的小吏。”
武帝点点头,继续看册子。翻过一页,忽然说:“是个厚道人。”停了一会儿,补了句,“让他升一级吧。”
孔车后来还是管仓库。有人问起葬人的事,他只说:“该做的。”
主父偃老家的宅子早荒了。邻居偶尔提起,只说:“那人啊,当年饿得偷过我家地瓜。”再想想,“后来好像阔过?”小孩问怎么死的,大人摆摆手:“犯事了,别多问。”
长安城里,推恩令一年年推行下去。诸侯王们分地分得头疼,互相算计。偶尔有人提起那个始作俑者,也不过是茶余饭后一句:“主父偃?死得不冤。”没人接话,话题就转到今年的赋税上。
只有公孙弘有次病中,迷迷糊糊对儿子说:“他那句话,其实是说给陛下听的。”儿子问哪句。公孙弘却闭上眼,再不开口。
那句话在史官笔下记得清楚。后来读史的人看到“生当五鼎食,死即五鼎烹”,有的说狂,有的说悲。但主父偃说那话时眼前闪过什么,终究没人知道了。
孔车活到七十多。死前嘱咐儿子:“我坟头别立碑,埋深点。”儿子照做了。那地方后来长满野蒿,春绿秋黄,和乱葬岗连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