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年,光武帝刘秀正在批阅奏章,姐姐刘黄突然来访。姐弟俩聊着聊着,刘黄变得吞吞吐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刘秀觉得奇怪,就问姐姐咋了。刘黄扭捏了半天,最后鼓足勇气说:陛下,我钟情于朝中一大臣许久了,你能否给我做媒?
刘秀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他没立刻答应,先问了句:“谁?”
刘黄手指拧着衣带,声音比刚才还低:“宋弘。”
刘秀眉毛动了动。宋弘他是知道的,为人方正,刚升了太中大夫,妻子去年病逝,至今没续弦。他想了想,说:“这事急不得。”
刘黄抬头看弟弟,眼里那点光暗下去一点,又亮起来:“你肯帮我就行。”
刘秀没说话,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他了解宋弘的脾气,这话不好开口。
隔了几日,刘秀在偏殿见到宋弘。公事说完,刘秀没让他走,叫人上了茶。两人对坐着,刘秀端起茶碗吹了吹,像是随口一提:“宋卿家中可还安好?”
宋弘坐得笔直,答:“谢陛下关怀,一切尚可。”
“听闻你妻子过世已有一年。”刘秀顿了顿,“可有再娶的打算?”
宋弘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案上轻轻一响。他声音平稳:“臣曾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话说到这份上,刘秀不好再劝。他点点头,让宋弘退下了。
刘黄在宫里等消息,见刘秀回来,快步迎上去。刘秀摇摇头。刘黄站着没动,过了会儿,自己转身走了。
又过了半个月,刘秀在朝会上看到宋弘。宋弘禀报完公事,退回队列,从头到尾没往御座旁看一眼——刘黄那天就坐在屏风后面。
散朝后,刘黄从屏风后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说:“我听见了。”
刘秀问:“听见什么?”
“他说的每个字。”刘黄笑了笑,有点涩,“他说得对。”
之后刘黄不再提这件事。她搬出了皇宫,住到城西一处旧宅里。有次刘秀去看她,见她正在院里修剪花枝,手上沾着泥,神情却很平静。
刘秀说:“姐姐若还想……”
“不想了。”刘黄截住他的话,继续修剪枝条,“这样挺好。”
宋弘那边,依旧每日上朝下朝,家里没添新人。有同僚旁敲侧击问起婚事,他只说“暂无此念”,便不再多言。
一年后的某个午后,刘秀在宫中散步,远远看见宋弘从廊下走过。宋弘似乎瘦了些,袍服显得空荡,步子却还是稳的。刘秀忽然想起姐姐,她如今常去城外佛寺,偶尔带回些手抄的经卷。
两人再没提起过那件事。有时朝会上,刘秀的目光扫过宋弘,宋弘垂目看着笏板,仿佛殿中只有他一人。刘黄则彻底淡出了宫廷视线,旧宅门常关着,只有侍女偶尔进出采买。
有宫人私下议论,说长公主这是何苦。这话传到刘秀耳中,他罚了嚼舌的宫人,却没去解释什么。
秋天的时候,宋弘染了风寒,告假三日。刘秀派人送药去,回来的人说,宋大人接过药,在门口拜了三拜。
刘黄知道后,托人送了一包晒干的桂花,没留名字。宋弘收到桂花,泡茶时放了几朵。茶烟袅袅升起,他在案前坐了很久。
这些事刘秀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姐姐不再穿鲜艳衣裳,宋弘的奏章字迹越发瘦硬。有次批阅到宋弘的奏本,刘秀停下笔,对身旁宦官说:“去库房挑几匹素锦,给长公主送去。”
宦官问:“要传话吗?”
刘秀想了想:“不用。”
东西送到时,刘黄正在抄经。她摸了摸锦缎的质地,对侍女说:“收起来吧。”
侍女问:“不做衣裳吗?”
刘黄摇摇头,继续抄她的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
另一边,宋弘病愈回朝,在殿外候见时,从袖中取出一片干桂花,看了看,又收回去。那天他奏事格外简洁,说完便退下,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刘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事这样也罢。姐姐没再提,宋弘没再娶,日子照常过着。只是偶尔,他会想起姐姐那天脸红的样子,和宋弘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时的神情。
那之后,朝中再无人敢给宋弘说媒。刘黄也再没说过要嫁人。两人像两条平行的河,各自流着,不曾交汇,也没干涸。
多年后宋弘病重,临终前托人给刘秀带话,谢陛下多年知遇。刘秀去看他,宋弘已不能言,只微微颔首。刘秀走出宋府,抬头看见天边云层很厚,要下雨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该去趟姐姐那里。刘黄如今住在佛寺旁的小院,院里有棵老桂树,正是开花的季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