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是,袁世凯死后他的兵就乱套了
1917年7月,北京城里已经不是换一个总理、发一道总统令这么简单了。
张勋带兵进入北京,随后拥溥仪复辟。段祺瑞则在天津组织讨逆力量,出兵北京。短短一个月,中央最高权力的去留,竟要由一支地方军队开进首都,再由另一批军队把它赶出去。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收藏的张勋复辟史料中,留下了大量这一时期各派军人围绕北京政局往来的函电。
把时间往前推一年,景象完全不同。
1916年6月7日,袁世凯去世后的第二天,黎元洪继任大总统,段祺瑞出任国务总理。不久,冯国璋被补选为副总统。6月29日,北京政府恢复《中华民国临时约法》,8月1日,第一届国会复会。
总统有人接,国务院有人主持,国会也重新开门。中央机关没有随着袁世凯断气一起停下来。
可北洋军队的事情,没有一张任命状那么容易。
袁世凯经营北洋多年,手里的军权本来就由几条不同的关系拧在一起。段祺瑞长期掌陆军部,在军官升调和任用中逐渐形成自己的门生、部属网络。1914年,袁世凯另设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军政、军令、军械等重要事项集中到这个机构,重大军务最后送袁本人决定。原先权力很重的陆军部受到压缩。
统率办事处里有段祺瑞,也有王士珍、陈宦等北洋将领;可最后拍板的人只有袁世凯。北洋内部已经形成各自的人事关系,袁又在这些关系之上加了一道直接通向自己的最高统率机关。军令最后落到谁手里,靠的不只是官制,还有袁本人在北洋几十年积下来的资历。
到了1915年底,这套关系开始承受帝制带来的冲击。
云南起兵,护国战争爆发。1916年3月,袁世凯取消帝制,地方上的离心却没有停下。5月22日,四川将军陈宦通电,宣布四川与袁世凯个人断绝关系。5月29日,湖南将军汤芗铭又宣布湖南独立。两个人都曾经得到袁世凯重用,他们采取行动时,袁世凯还活着。
北洋的裂口已经出现。
6月6日袁世凯去世。第二天,黎元洪可以依照政治安排接下大总统职位;袁在军中几十年形成的上下级关系,却没有一套手续可以交给黎元洪。
黎元洪手里有总统名位。段祺瑞掌国务院,又有长期经营陆军留下的人脉。冯国璋同样是北洋宿将,在军中资历深,在长江一带又有现实的军政基础。三个人都在北京政府这座架子里,却各自握着不同的东西。
袁死后,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被撤销,军政机构重新调整。袁过去可以用最高统帅身份把几条线收进一个地方,此后再也没有谁能照原样办理。一个省的掌兵者愿不愿意响应北京,越来越同他所依靠的将领、驻军和政治关系连在一起。
局面也并非马上滑向全面战争。
袁死后,护国阵营中的一些重要人物希望停止军事对抗,恢复中央秩序。约法重新施行,国会重新开会,南北仍在北京这套国家机关里争夺职位、政策和权力。枪还没有完全取代公文。
可枪已经有了自己的分量。
1917年,黎元洪与段祺瑞围绕对德参战、内阁权限等问题持续冲突。5月,黎元洪免去段祺瑞国务总理职务。事情随即越出了总统府和国务院,多省掌兵者卷了进来。张勋以调停政争的身份率军北上,部队最终进入北京。
7月1日,张勋拥溥仪复辟。
段祺瑞随即组织讨逆军。复辟很快失败,段重新回到北京权力中心。此时距离袁世凯去世只有一年。北京仍有大总统,仍有国务院,也仍有一整套中央官署,可一场中央权力冲突,已经要靠地方军人带兵进京才能决定结果。
冯国璋后来继任大总统,段祺瑞继续掌握自己的军政力量。北洋内部原有的人事关系逐渐变成更清楚的政治和军事集团。再往后,直、皖两支力量公开冲突,1920年终于兵戎相见。
袁世凯并没有留下一支铁板一块的军队。陈宦在他死前已经与他决裂,汤芗铭也在他死前宣布独立;段祺瑞在陆军系统中的力量,更早就逼得袁另设统率机关,把军事大权重新抓到自己手里。
袁活着的时候,这些裂缝上面还压着一个最高统帅。
袁死以后,大总统的椅子第二天便有人坐上去,那层关系却再也接不起来了。
到1917年夏天,结果已经摆在北京城里。张勋的兵能够进京,段祺瑞又能调兵把张勋赶出去。中央的印信、官署和法令都还在,一支支部队却越来越听自己的将领,跟着各自的关系重新站队。
袁世凯留下的官位有人继承,他多年压在一个中枢里的北洋诸军,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