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孟坚此人,在民国特务政治史上是个绕不过去却又面目模糊的角色。
蔡孟坚是江西萍乡人,家里是当地有名的乡绅,他父亲蔡绍南在萍乡煤矿做过事,跟盛宣怀、张赞宸那帮人都有往来。
蔡孟坚年轻时在青岛大学预科读书,后来加入国民党,又跑到日本早稻田大学混过一阵。回国后他并没有直接进特务系统,而是在国民党江西省党部做青年工作。
真正让他被中统创始人陈立夫、徐恩曾看中的,是他在“清党”中的表现。1927年“四一二”之后,蔡孟坚在江西主持“清党委员会”,手段狠辣,抓人杀人毫不手软。
陈立夫后来在回忆录里专门提过这件事,说蔡孟坚“勇于任事,对清除异党分子颇有成绩”。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人手上沾血多,用起来放心。
于是1930年,徐恩曾把蔡孟坚调进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派到武汉担任特派员。注意,这个“调查科”就是中统的前身。
蔡孟坚到武汉后,名义上是国民党湖北省党部的“调查员”,实际上负责整个武汉乃至湖北地区的特务工作,直接对南京的徐恩曾负责。他的任务就一个:破获中共在武汉的地下组织。
蔡孟坚是个很会来事的人。他到武汉后,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进步文人”,经常出入茶馆、书店,结交一些左翼青年,同时他又利用帮会关系,在汉口、武昌布下了一张庞大的线人网。他甚至跟武汉警备司令部、警察局都打通了关节,可以随时调人抓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以社会关系为经,以情报人员为纬,织成一面密网”。
这张网很快就网住了一条大鱼,而且是一条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大鱼,这就是1931年4月24日顾顺章在汉口被捕。
顾顺章当时是中央特科负责人,地位极高。他化名“黎明”,以魔术师身份为掩护,在汉口新市场一带活动。蔡孟坚手下有个叛徒叫尤崇新,曾在上海特科干过,认识顾顺章。4月24日下午,尤崇新在汉口法租界附近认出了顾顺章,立即报告。蔡孟坚亲自带人抓捕,在汉口新市场附近将顾顺章拿下。
顾顺章叛变是我党历史上最严重的叛徒事件之一,而蔡孟坚就是那个直接抓捕和审讯顾顺章的人。从国民党情报系统的角度看,这是天大的功劳。蒋介石亲自接见了蔡孟坚,嘉奖他“忠勇可嘉”,并赏了一笔巨款。
但蔡孟坚的问题在于,他犯了两个致命错误。
第一,他不顾顾顺章的警告,坚持用电报向南京报功,导致钱壮飞截获情报,我党核心人员转移。第二,他在审讯顾顺章时,被顾顺章牵着鼻子走,对顾顺章交代的材料没有做充分甄别,导致后来中统内部因为顾顺章提供的情报产生严重内讧。
这两件事,后来都成了蔡孟坚在中统内部的把柄。
徐恩曾晚年写回忆录时,对蔡孟坚的评价很微妙。他说蔡孟坚“做事勤勉,但虑事不周,好大喜功”。“好大喜功”这四个字,基本就是徐恩曾对蔡孟坚的盖棺定论。在徐恩曾看来,顾顺章案本来可以办得更漂亮,就因为蔡孟坚急着邀功,才让中共高层跑了。这种评价,其实反映了中统内部对蔡孟坚的一种微妙态度。
究其根本,蔡孟坚在中统,实际上是一个“行动型”的特务,善于线下经营、抓捕、审讯,但不擅长战略情报分析和政治运作。他跟徐恩曾那种科班出身、讲究系统管理的特务头子不一样,更接近后来军统戴笠手下那些“行动高手”的路数。也正因为如此,蔡孟坚在中统内部一直有点“另类”。他有功劳,但得不到徐恩曾的完全信任;他有能力,但始终进不了中统的核心决策圈。
顾顺章案之后,蔡孟坚被调离武汉,先后在南京、上海等地任职。抗战爆发后,中统和军统明争暗斗,蔡孟坚这种“行动派”人物反而成了两边都不讨好的角色。徐恩曾让他干一些得罪人的脏活累活,比如清查汉奸、监视异己分子,但不给他实权。戴笠那边又看不上他,觉得他是中统的人,不可信。蔡孟坚一度被边缘化,甚至被派到甘肃、青海那种边远地区做党务工作。
这里就要说到蔡孟坚身上最大的污点了。比起抓捕顾顺章,他更大的污点,是在审讯顾顺章过程中,亲自参与了对被捕人员的酷刑逼供,而且手段极其残忍。
站在国民党的立场,顾顺章后来因为野心膨胀,在中统内部搞小圈子,甚至想自立门户,被徐恩曾发现后秘密处决,而蔡孟坚在这个过程中,跟顾顺章之间“关系不清不楚”。一个审讯者跟一个叛徒之间走得太近,本身就是大忌,污点。
1945年抗战胜利后,中统改组成“党员通讯局”,后来又改成“内政部调查局”,蔡孟坚的仕途基本已经到头了。国民党败退台湾前后,蔡孟坚没有跟着去台湾,而是选择留在大陆,后来辗转去了香港。
这个选择很耐人寻味,说明他在系统内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在香港期间,蔡孟坚一度靠写回忆录和给报纸写稿为生。
他晚年曾试图去台湾,但台湾方面对他并不热情,反而怀疑他跟大陆有联系。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蔡孟坚在香港郁郁而终。
生前,蔡孟坚在回忆录里反复强调自己“问心无愧”,这四个字,从一个手上沾满血的特务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充满了荒诞感。
老黑以为,像蔡孟坚这种国民党特务身上,有一种“平庸之恶”,这一点非常的肮脏、可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