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一位独居老人当了13年保姆,照顾他直到94岁离世,老人走后,他儿子只给我结了一个月工资就打发我走了。我收拾行李时从床头柜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胶布,写着我的名字。我抱着那个盒子坐在回老家的绿皮火车上,颠了十几个小时没敢打开。
我在老周家做了十三年保姆,他走的时候九十四。他儿子从国外回来办完丧事,递给我一个信封,说这是这个月的工资,辛苦陈姐了。我接过来,没说话。十三年的照顾,最后就装在一个信封里。可我当时没觉得委屈,因为真正的“工资”,是我收拾行李时,在床头柜底下摸到的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胶布,写着我的名字:陈秀英。是老周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我三十七岁那年离了婚,孩子判给前夫,一个人从县城到市里找活路。家政公司把我派到老周家,说是个退休干部,儿子在美国。我心想,干部脾气大,不好伺候。结果老周一见面,先问我会不会做手擀面。我说会。他乐了,说那就行,别的都能将就。
后来我才知道,他老伴走得早,走之前最拿手的就是手擀面。他不会做,又想了几十年。人老了,念想就变得具体,一碗面,一句话,都能撑很久。
老周每天早上五点半咳嗽三声,跟闹钟一样。我听见就起来熬粥,小米粥,要熬出米油。十三年,我从糊锅底练到闭着眼都能掐准火候。他讲究,衣服要叠一样宽,书不能挪地方。有一回我把老花镜放茶几上,他满屋子找,也不发火,自己蹲沙发边往底下瞅。我赶紧说,叔,眼镜在茶几上。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哦,在茶几上啊。就再没提。但从那以后,我再没乱放过他的东西。
他儿子每年过年打一次电话,老周就乐呵呵地笑,然后拿手机转向我,说这是小陈,照顾我好些年了。他儿子在那边说,谢谢陈姐,辛苦了。就挂了。
我不怪他儿子。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只是有时候想,老周这辈子,把儿子培养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到头来,儿子也成了“别人家的人”。这不是谁对谁错,就是生活本身的样子。
老周最后两年身体不行了,吃不下东西。我变着花样做,他喝两口就放下。我急得掉泪,他反过来劝我,说小陈,人老了就这样,不怪你。后来有一天,他拽着我胳膊说,你人好,能找着合适的,别一个人熬着。我笑,说我都这岁数了,找谁去。他挺认真,说岁数不算啥。
没过几天,他就在睡梦里走了。那天早上我没听见那三声咳嗽,心里咯噔一下。
回老家坐绿皮火车,十几个小时。我把铁皮盒子抱在膝盖上,一直没敢打开。怕里面是值钱东西,不踏实;又怕是不值钱的东西,看了更难受。对面大姐问,你这盒子抱这么紧,是啥宝贝?我笑了笑,说一位长辈给留的。
到家后,天已经黑透。我把盒子拿到灯下,慢慢撕开胶布。里面有一本存折,一个信封,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我刚去那年,他拿傻瓜相机给我拍的。我嫌不好看,没要。他就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这丫头心眼好。
信封里有张卡,还有一封信。信很短:“秀英,你来家里十三年,没签过合同,也没说过漂亮话。这卡里是我攒的一点钱,够你在县城付个首付。别回那个家了,自己买个小房子,哪怕五十平,也是你自己的窝。日子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存折上的数字我没细看,只看见最后一行,有零有整。
后来我在县城买了套四十八平的房子,一室一厅,朝南的小阳台。搬进去那天,我买了两盆绿萝放阳台上。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老周说的,日子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那三声咳嗽再没响过,但我每天五点半还是会醒一下。醒的时候在黑暗里躺一会儿,然后对自己说,起来吧,熬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