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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隐秘云林寺,造像壁画皆完好,低知名度藏瑰宝

阳高县城的老街深处,云林寺的山门缩在两栋砖房中间,像块被挤扁的年糕。朱漆大门早褪成了土红色,门楣上的"云林寺"三个字被雨

阳高县城的老街深处,云林寺的山门缩在两栋砖房中间,像块被挤扁的年糕。朱漆大门早褪成了土红色,门楣上的"云林寺"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笔画间生着层黑霉,像谁泼了把墨。跨进门槛时得低着头,门楣太低,去年有个高个子游客没留神,额头撞出个包,现在还能摸到木头茬子。

大雄宝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子潮味裹着香火气扑过来,呛得人直皱眉。最先撞见的是三世佛,高得快顶着梁了,莲花台座的边缘被香客摸得发亮,能照见人影。守寺的老郑说这佛像是明代的,用的是当地的红胶泥,里面掺了麻丝,所以几百年没裂。释迦佛的右手结着法印,指尖的金箔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土色,像指甲盖掉了块。最奇的是佛的衣褶,层层叠叠往下垂,褶子里藏着些细铁丝,老郑用手捋过,说这是工匠用镊子盘的,现在还能活动,去年有个裁缝来,对着褶子裁了件旗袍,说比苏绣的针法还讲究。

药师佛的背光悬塑看得人眼晕。绿色的伽楼罗翅膀张得老宽,羽毛用细竹篾扎的,现在掉了几根,露出里面的泥胎,倒像刚换过羽毛。背光最上头的飞天手里托着个花篮,篮子里的花是用石膏做的,掉了半朵,露出里面的稻草,老郑说这是当年工匠偷工减料,现在倒成了稀罕物,有个搞民俗研究的,蹲在底下拍了半天,说比博物馆的标本还珍贵。

弥陀佛的脸圆乎乎的,脸颊上的红晕褪得只剩个淡印子,老郑说这是用桃花汁调的颜料,雨水一泡就掉,前几年试着补了补,用的是现在的胭脂,结果新的比旧的还先掉色,现在索性就让它那么淡着,倒像佛在笑。佛的耳朵垂到肩膀,耳垂上有个小孔,该是挂过耳环的,孔里积着灰,老郑用牙签挑过,说里面的泥是五台山的,当年特意运过来的,现在还带着股土腥味。

左侧的护法天王身体前倾,像要扑下来。铠甲上的鳞片刻得极深,能塞进指甲盖,鳞片里积着的灰,捻开来看是黄黑色的,混着几百年的香火气。天王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是黑琉璃做的,被香火熏得蒙了层灰,可那股子凶劲一点没减,老郑说有回夜里起风,窗户没关好,他看见天王的影子在墙上晃,吓得他赶紧烧了三炷香。

右侧的天王怒目圆睁,嘴角撇着,像是在骂谁。他的手握着根狼牙棒,棒尖的狼牙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的木茬,是前几年被鸽子啄的,现在用水泥补了个疙瘩,远看像长了两颗新牙。天王的脚踩着个小妖,妖的舌头伸得老长,被香灰盖得发黑,老郑说这是用荞麦面做的,能吃,他小时候饿极了,偷偷抠过一点,涩得直咧嘴。

迦叶站在释迦佛左边,满脸皱纹挤成了核桃,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卡进指甲。他的袈裟打着补丁,补丁的针脚是用墨线画的,几百年没褪色。老郑说这是照着当年的苦行僧捏的,那人右胳膊有块疤,塑像的右胳膊果然有块深色的印记,像刚结痂。

阿难站在右边,年轻得像个书生,手里捧着本经书,书页是木板刻的,上面的字比芝麻还小,却笔笔清晰。老郑年轻时识过几个字,说上面写的是《金刚经》,有个"空"字被虫蛀了个洞,倒像是故意留的。阿难的耳垂上挂着个小环,是铜的,锈得发红,老郑说这是他爷爷小时候挂上去的,原先是银的,被兵痞抢了。

十八罗汉在两厢排得整整齐齐,高得刚到三世佛的膝盖。最东头的降龙罗汉额头上暴着青筋,血管用红漆描得老粗,能看清分叉。他的脚边卧着条龙,龙鳞是用青釉一片片贴的,掉了大半,露出泥捏的躯体,却反而显得更活,像刚蜕过皮。老郑说这龙的舌头是用猪鬃做的,现在还能随风动,去年有个小孩看见,吓得直哭,说龙要吃人。

西头的伏虎罗汉怀里抱着只老虎,虎的耳朵缺了块,是文革时被红卫兵砸的,现在用石膏补了个疙瘩,远看像贴了块膏药。罗汉的袈裟上沾着片枯叶,是从房梁上掉的,老郑说这叶子在上面挂了三年,风吹雨打都没掉,倒像是佛特意留的。

殿里的地砖裂了道缝,从释迦佛一直通到门口,老郑说这是1976年地震震的,当时缝里冒出股白气,三天才散。现在他总爱在缝边摆个小碗,接从梁上掉下来的灰,说积多了能治咳嗽,他去年咳得厉害,冲了碗灰水喝,居然好了。

梁上的彩绘剩得不多,东头那片还留着半朵莲花,用石绿涂的,边缘脱了皮,露出底下的赭石色。老郑说这是用矿物颜料画的,比现在的化学颜料经晒,去年有个画家来,对着半朵莲花开了场画展,说比梵高的向日葵还有劲。

傍晚关门前,老郑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殿中央,抽袋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映得佛像的脸忽明忽暗,像活了过来。他说有时候能听见罗汉们说话,东头的说该换瓦了,西头的说该扫蛛网了,第二天准应验。有回他听见阿难说想晒太阳,就把殿门多敞了半个时辰,结果那天来的香客比往常多了一倍。

锁门时,暮色已经漫过了门槛。远处的街上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混着殿里的潮气,倒比寺外的香火还提神。老郑摸出那串钥匙,最大的那把是铜的,上面刻着个"云"字,边角被磨得圆润,能塞进掌心的纹路里。他说这钥匙是他爹传的,开锁得转三圈半,多一圈少一圈都不行——就像这寺里的规矩,一点错不得。

走出老街时,回头望,云林寺的屋脊在暮色里露出个尖,像艘沉在夜色里的船。老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和大殿的影子连在一起,四百年,四千年,仿佛都在这影子里,不声不响地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