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夏天,母亲喝了一瓶敌敌畏走了。第二天醒来,我看见她躺在那里,嘴角还挂着白沫。
穿白大褂的人抬担架时,母亲的布鞋掉了一只。我跑过去捡起来,鞋面上沾着灶灰。那灰是她昨天做饭时留下的,还热乎着。外婆冲过来一把抢过去,扔在地上踩进泥里:“丧门星,死了都不安生!”
那双布鞋被踩进泥里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陷进去了。
晚上父亲把我抱到床上,身上有酒气。“以后跟奶奶过。”他说话时下巴在抖。我抓住他衣角,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第二天就走了,再没回来。
你以为失去母亲最痛的是告别?不是。最痛的是她纳的鞋底再也没人知道有多软。是那双布鞋上的灶灰,还没来得及凉透,就被一脚踩进泥里。是那年秋天黄瓜藤爬满篱笆,挂着根小黄瓜,可再也没人把它摘下来递给你。
送葬队伍走过田埂时,父亲蹲下来捂住脸,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外婆狠狠剜了他一眼。
奶奶后来叹气说:“以后奶奶给你做新鞋。”可我知道,谁做的鞋都没有母亲纳的鞋底软。那种软不是手艺,是她一边纳一边想着你脚的大小,想着你走路会不会累。
这不叫失去亲人,这叫把最后的印记也给你碾碎了。
孩子最怕的不是母亲死了。最怕的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被人当成晦气,一脚踩进泥里。而你只能看着,什么都抓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