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密使再发
安德海是在七月二十那天离开热河的。天还没亮,东边的山头露出一丝灰白,行宫里静悄悄的,安德海蹲在侧门后面的杂物堆里,蹲了快一个时辰了。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这是他花了一两银子,从一个专门给行宫送棺材的工匠手里买来的。那工匠姓周,四十多岁,黑脸膛。安德海跟他说,想混出去办点私事,周工匠收了银子,什么也没问,说了句“跟在我后面,别说话”。
安德海把那身工匠服穿在身上,对着水盆照了照。灰扑扑的,脏兮兮的,混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他把太监服脱下来,叠好,塞进床板底下的暗格里。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
信是慈禧昨夜写的。安德海跪在旁边,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她写得很慢,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照出她嘴角那道倔强的弧线。信上写到,“肃顺欲行不轨,望叔王速谋良策,里应外合,以安社稷。”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算被搜出来,也没人能定罪。慈禧写完了,把信纸吹干,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递给安德海。安德海接过来,贴肉放进怀里。
安德海把信从怀里取出来,借着微弱的晨光,又看了一遍。他不是在确认内容,是在记。把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刻在骨头上。
万一信被搜走了,他还能凭脑子把信的内容带回去。他把信重新折好,脱下鞋,把鞋底的那层布揭开,他把信塞进去,把布盖回去,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穿上鞋,踩了两脚。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安德海探出头看了一眼——运送灵柩用品的队伍已经来了。十几辆大车,装满了白布、香烛、纸钱,还有几口预备给后妃用的棺材,黑漆漆的,码在车上。
周工匠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卷白布,安德海从杂物堆后面钻出来,混进队伍里,跟在周工匠后面。没有人注意到他。送葬的队伍很长,人很多,多一个少一个根本看不出来。
侧门的守卫换了新面孔,不是以前那个姓赵的酒鬼了。肃顺换上了自己的人,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冷得像刀,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领头的守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每过去一个人,他就在名册上画一道。
安德海低着头,把脸藏在阴影里,跟在周工匠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在心里数脚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守卫面前了。守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一把刀刮过去。安德海感觉脸皮被刮掉了一层,火辣辣的。守卫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安德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没有名字。周工匠没给他编名字。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候,周工匠回过头,看了守卫一眼,粗声粗气地说:“我徒弟,姓安,叫安老三。前天刚来的,你名册上还没有。”
守卫皱了皱眉,盯着安德海又看了两眼。安德海低着头,缩着脖子,看起来又瘦又小。守卫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进去进去。”
安德海跟着周工匠走了出去。走出侧门的那一刻,他的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咬着牙,硬撑着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确定看不见守卫了,才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工匠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扛着白布继续往前走。安德海跟上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周工匠手里。周工匠掂了掂,揣进怀里,头也没回。
出了行宫,安德海没有跟周工匠去送葬队伍的方向,拐上了一条小路。小路很窄,两边是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枯黄的,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安德海走得很快,他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想身后有没有人跟着。肃顺的人到处都是,也许这会儿发现他不见了,也许正在追。他只能往前走,走到北京,走到恭亲王面前。
六百里路。比上次更远,比上次更险,比上次更急。上次他走了五天,这次他得走更快
肃顺开始动手了——封锁行宫,限制两宫,不让恭亲王奔丧。他在一步一步收紧那张网,等网收紧了,谁都跑不掉。安德海必须抢在网收紧之前,把信送到。
他走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走的是小路,绕过了密云,从山沟里穿过去。他不敢走大路,大路上有肃顺的关卡,盘查得很严。他只能走这种没人走的路。夜里没地方睡,他找了一棵大树,靠在树干上眯了一会儿。不敢睡死,耳朵一直竖着,听周围的动静。风一吹,树叶沙沙响,他就猛地惊醒,手按在胸口上,摸到鞋底那封信还在,才又闭上眼。
第二天走得腿肿了。靴子磨破了脚后跟,他把袜子脱下来,撕成布条,缠在脚后跟上,缠了好几层,再穿上靴子。好了一点,可还是疼。疼也得走。
第三天干粮吃完了,饿得头晕眼花,腿发软,走着走着就晃。他扶着树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又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