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密使再发(下)
城门快关了。排队进城的人很多,推车的,挑担的,牵着牲口的,抱着孩子的,安德海挤在人群里,缩着脖子,他的衣裳看不出颜色了,全是泥和汗,散发着酸臭味。头发打结了,乱糟糟地贴在头上。
守城的士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长矛,一个一个地看。看见可疑的人就拦下来,搜身,翻包袱,问东问西。安德海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士兵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捂着鼻子摆了摆手:“进去进去。”
安德海走了进去。进了城,一路小跑往恭王府去。街上的人看见他,都躲着走,以为他是个叫花子。他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跑得气喘吁吁,腿不听使唤了,他咬着牙,在心里给自己喊号子——一步,两步,三步——
恭王府在什刹海边上。他上次来过,记得路。拐过一条胡同,看见那两只大石狮子了。石狮子蹲在门口,张着嘴,凶得很,眼睛瞪得溜圆。安德海跑上台阶,拍了拍门环。砰砰砰。声音不大,在暮色中却传得很远。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脸——年轻的,圆圆的,带着警惕。是上次那个仆人。
“找谁?”仆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我找恭亲王。”安德海的声音沙哑,“热河来的,上次来过。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说安公公求见。”
仆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认出来了。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门开大了一些,让安德海进来。“你等着,我去通报。”
安德海站在门房里等。他靠墙站着,腿在发抖,膝盖发软。
仆人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王爷在书房,让你进去。”
安德海跟着仆人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恭王府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宅子都大,他跟着仆人的脚步走,走到最后一进院子的时候,他看见书房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奕訢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一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安德海站在门口。安德海浑身是泥,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王爷,奴才把信带来了。”
他脱下鞋,用指甲撬开鞋底那层布,从里面掏出那封信。信纸被汗水浸得发软了,可字还在。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奕訢接过信,展开。
信上写着——“肃顺欲行不轨,望叔王速谋良策,里应外合,以安社稷。”
奕訢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那字迹他见过。上一次安德海来送信,信上也是这个笔迹,笔画发颤,不是练过字的人写的。可那歪扭的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哀求,是一种冷静。一种在绝境中依然清醒的冷静。
奕訢看完信,没有马上说话。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盯着那几行字,烛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些。
他拿起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发黑,化成灰。他捏着最后一点角,看着火苗一寸一寸往上爬,直到快烧到手指了,才松手。灰烬落在地上,碎成几片,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奕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黑暗。
他在想——肃顺开始动手了。封锁行宫,限制两宫,不让恭亲王奔丧。肃顺以为赢了,以为两宫太后是废物,以为恭亲王是弃子,以为天下人都得听他的。可他漏了一件事——两宫手里有印。有印,就是有刀。刀还没出鞘,可他得把刀递过去。
奕訢转过身,安德海还跪在地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奕訢看着那双眼睛,问道:“你从热河来,路上遇见盘查了吗?”
安德海点头:“遇见了。侧门的守卫换了人,问奴才叫什么。奴才差点没答上来。”
奕訢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告诉太后。”奕訢说,“让她再忍一忍。等时机到了,我自会出手。”
安德海抬起头,看着奕訢。他想问“时机什么时候到”,可他没问。恭亲王不会告诉他。不是不信任,是不能说。说了就不是时机了。
“王爷,”安德海的声音发颤,“太后娘娘还让奴才带一句话。”
“什么话?”
“娘娘说——‘肃顺在庆贺。他在东偏殿设了小宴,请端华、载垣他们喝酒。咸丰的棺材还停在正殿里,尸骨未寒,他们在庆贺了。’”
奕訢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肃顺在庆贺。他以为大局已定,以为自己赢了,以为两宫太后和恭亲王都翻不起浪了。一个人觉得赢了的时候,就会得意。得意了,就会大意。大意了,就会出错。
“你回去告诉太后。”奕訢的声音更轻了,“肃顺越得意,离死就越近。”
安德海磕了个头,站起来。腿跪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奕訢叫住了他。
“安公公。”
安德海停下来,转过身。
奕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回去的路上,小心。肃顺的人,可能知道你走了。”
安德海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奕訢一个人站在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飘起来。他伸出手,按住窗框。他看着外面那片黑暗,什刹海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微光。他在想——肃顺在庆贺,在喝酒,在笑。可他忘了,庆贺得越早,死得就越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