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
参加旅行团,从上海飞往开罗,十二小时的航程后,起落架触地激起一阵颠簸,引来乘客们热烈的欢呼。
我们一行二十一人在机场外等候客车,一位裹着雪白长袍的埃及男人迎面走来,他的肚腩将金线刺绣的长袍撑出柔和的弧度。他挥着导游旗,未开口先露出新月般的白牙:“欢迎来到金字塔的故乡开罗,我是你们的地陪刘德华!”
团里一阵骚动。我望着这位用标准普通话打招呼的阿拉伯汉子。“从今天开始,我,刘德华,就是你们在埃及十天旅游的地陪。我做导游已经二十五年了,希望你们喜欢我。你们喜欢刘德华吗?”他睁着一双圆眼睛,字正腔圆地问。
“喜欢——”疲惫的我们稀稀拉拉地应和。
他本名阿卜杜勒·哈米德,开罗本地人,声称从自家窗户望得见金字塔。为了生计,他二十几年前在北京勤工俭学,一边教阿拉伯语,一边学了两年中文,还游历过成都与西安。我问:“没去上海、广州吗?”“当时只让选两座城市。上海、广州太贵,成都吃得便宜,西安古迹多。”
刚下飞机,行李随车安顿,困倦至极的二十几人,硬是凭着对古埃及的向往,在刘德华的带领下连逛两座博物馆。车窗外一瞥开罗老城,令人心惊:尘霾中残垣遍野,垃圾成堆,恍若刚历战火。刘德华解释,那些是私人坟冢兼贫民窟。富人把亲人安葬在自家旧宅,雇穷人看守坟墓;穷人无处可去,干脆举家迁入墓地生活。几次路过那片断壁残垣,只见妇孺满街,灰尘四起。
还有一种说法,说穷人家的房子不封顶,因为一旦封顶,就得缴税。所以在埃及旧城,随处可见“烂尾楼”,却住满了人。辉煌的古文明与赤贫的现实之间,撕裂感愈发刺眼,透过车窗,废墟一一掠过。
“一条那么绵长的尼罗河,本应孕育良田万顷……”刘德华无奈地叹息,“有学识的人都去沙特、阿联酋谋生,那里工钱高。中东富国的工程师、教师,多半是我们埃及人。”“那你为啥不去?去中国比这儿强。”他摇摇头:“家有老娘,不出远门。”
埃及的人才输出、苏伊士运河航运、文物租借与旅游,构成了国家的三大命脉。刘德华说埃及地下文物只开发了不到三分之一。在开罗博物馆,我几乎如影随形地跟着刘德华,一个接一个地抛出问题。
为供两儿一女读私立学校,刘德华拼命接团。埃及导游月薪相当于普通人一整年的收入,因此青年争相学习中文、西班牙语和俄语——游客多来自这几个国家。在我们下榻的玫瑰园酒店,满是俄罗斯贵族。红海滩上,比基尼美女如云。
穿行在博物馆与卢克索神庙之间,烈日下七千年的智慧令人震撼。古埃及人首创发酵面包,四千年前的外科手术指南,已铭刻于石壁。刘德华汗湿衣襟,神采却飞扬,用汉语讲述,尽显民族傲骨。
凝视方尖碑与石上清晰的象形文字,忽觉古埃及人与今日埃及人,虽血脉相连,却仿若两个物种。新城区的文明仿佛一场幻觉,废墟与垃圾的视觉烙印无法抹去。
忽地想起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尼罗河上的惨案》,1978年电影版倏地掠过心头。六千多公里的尼罗河所承载的浪漫,在刘德华安排下化作“乘帆追落日”。船主带着三个孩子操帆如舞。
“满意不满意?尼罗河美不美?刘德华好不好?”刘德华招牌式的三段问句,总能揉皱疲惫,抖落笑声。
临别之日,刘德华神色肃穆:“别理陌生人,护好财物,跟紧我。”金字塔与狮身人面像裹挟在游客洪流中。我在石缝间捕捉黑金相契的永恒光影。金字塔建造之谜众说纷纭,而沉浸当下,方得其真味。
“今夜,我刘德华要落泪了。”他喘着气话别,让我怔然:若没有这个阿拉伯汉子的汉语桥梁、历史之魂与不竭精力,埃及之旅或许难以圆满。
行程瑕疵终被金字塔的鎏金抹去,唯有“埃及刘德华”镌刻记忆碑文。